第二章 第二十一節

和警察、消防員還有記者一樣,菲奧娜發現,讓自己對在工作中遇到的可怕事件免疫的最快速有效的方法,就是黑色幽默。當她在搜索引擎上輸入簡·伊萊亞斯的名字,彈出一個名叫「死名人笑話」的網站時,她忍受不住誘惑。

死訊被公之於眾還不到一天,簡·伊萊亞斯就已經有了自己的卡通墓碑。菲奧娜點擊簡的名字。屏幕變成了棺材形狀的畫面。「簡·伊萊亞斯在她的七本小說里殺了大約四十七個人。有人會說她也該品嘗一下那是什麼滋味了。當然,不是我們。如果關於死亡的笑話會冒犯你,請不要往下拉。」

菲奧娜自然而然地繼續把屏幕往下拉。到目前為止只有四條發言:

簡·伊萊亞斯為什麼必須死?

這樣她就終於可以把心思放在構思好情節上了。

作家在開始一本書時知不知道結局?

簡·伊萊亞斯明顯不知道!

聖彼得在天堂之門對簡·伊萊亞斯說了什麼?

「那麼,簡,兇手是誰?」

簡·伊萊亞斯被殺的動機是什麼?

死了也值的銷量。

只有第一個還值得微笑一下,也還是很淺的微笑——菲奧娜就這樣蓋棺定論,然後關閉網站,開始去更常規的悼念網站。她查看的第一個網站是由一個粉絲創立的。它在當天的日期下簡單地寫道:「簡·伊萊亞斯今天被發現死於謀殺,本網站就此關閉以示尊重。」

她的第二選擇有了更多的收穫。它也是由簡的讀者創立的。上面赤裸裸地披露了謀殺的細節,下方是一系列鏈接到網站其他區域的方框。其中有「生平」「相冊」「調查」「弔唁簿」和「相關鏈接」,她先選擇了「相冊」。鑒於簡出了名的不愛上鏡,她很想看看網站創建者搜集到了哪些東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刊在她第一本書腰封上的照片。那是一張平凡的臉,很難通過語言描述來把她和普通人區分開。只到下巴處的淡棕色短髮,在右邊分岔;直眉毛、黑眼睛,毫無特色的鼻子,勾勒出淡淡微笑的飽滿嘴唇,沒有透露出絲毫的感情。她穿著一件開領的襯衫,露出脖子上一條細細的金鏈。除了眼線和挑染過的金髮,她看起來和菲奧娜與她相識的那一晚完全一樣。

第二張是她高中年鑒中的照片。這張照片中的她頭髮長了些,一路垂到她小小的胸部頂端。十八歲的簡戴著古板的重框眼鏡,使她的眼睛更有神。她的臉也更飽滿,幾乎到了肥胖的程度。

第三張是她在美國推理作家協會晚宴上的照片,照片是她接受自己兩座埃德加獎中的第一座時的情形。她的笑容開懷而忘我,貼身的黑禮服上小亮片閃耀著光芒,使她看起來不可思議地優雅。

「相冊」的最後一張照片展現了簡·伊萊亞斯截然不同的另一面。它拍攝於一場在都柏林舉辦的慈善半馬拉松賽的終點線附近,照片中的簡邁著大步,她的運動短褲和汗衫襯托出她腿上和手臂上平滑的肌肉線條。她看起來比在任何其他地方都要更有魅力。

檢查完照片,菲奧娜進入到「弔唁簿」。菲奧娜瀏覽的幾十條信息全都看起來純良無害,但難保以後不會冒出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她收藏了這個頁面,決定一兩天後再來查看是否有跟基特和喬治婭收到的信相關的東西出現。

粉絲網站上已經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引起她的興趣,然後就像一個把最喜歡吃的菜留到最後的孩子一樣,她用瀏覽器打開了「謀殺秘聞」。她在搜索欄鍵入「簡·伊萊亞斯」,按下回車鍵。

連環兇殺小說女王簡·伊萊亞斯終於品嘗到了她對她書里的幾十個受害者所施加的痛苦是什麼滋味。不幸的是,她沒法用這段經歷來製造廣告效應了,因為綁架她的人已經殺死了她。

簡的屍體在清晨時分被一個林業工人在一條小道上發現,後者的卡車在拐過一個急轉彎之後撞到了被刻意放在路中央的屍體。簡在愛爾蘭威克洛郡的宅邸就位於那附近。這與《抵達死亡》中的一個拋屍地點有著驚人的相似。《抵達死亡》是簡的處女作,後來被改編為電影,讓該片主演、性感女星米歇爾·法伊弗贏得了奧斯卡獎。

根據「謀殺秘聞」在威克洛郡法醫辦公室的線人回報,簡所受的傷與那部小說中的描述有許多共同點,只是在現實中這些傷是死後造成的,也許兇手比受害者更嬌氣。以下是書中的選段:

「剃刀划過皮膚的綿長刺痛感,皮肉容納異物的焦灼感,骨頭斷裂、來不及癒合的劇痛,皮膚下的器官遭到精確重擊時的鈍痛。」

很詭異,是不是?尤其是在朱·山德在蘇格蘭愛丁堡被《模仿犯》的模仿者殺害後。儘管聽起來不太可能,但已經有一種陰謀論在四處傳播,說有人在一個接一個地清除掉描寫連環殺手的犯罪小說家。許多人都認同了這一觀點。

但是真相也許處在另一個方向。

「謀殺秘聞」獨家揭秘。簡·伊萊亞斯的最大秘密是,她在過去五年里與愛爾蘭共和國警方的重要人物、秘密緝毒警察皮爾斯·芬尼根進行著一段戀情。皮爾斯去年參與搗毀了一條重要海洛因供應渠道。坊間傳聞,還在等待審判的黑幫大佬正懸賞重金買他的腦袋。據說,他目前正與歐洲刑警合作,並且與美國的緝毒當局有著高度的聯繫。坦白說,他與簡戀情的保密工作,比起愛爾蘭警察那些經常性泄密的文件做得更好。

簡是在皮爾斯參加匡提科的國際犯罪情報人員大會時和他認識的。朋友聲稱,她當時以佛羅里達的一家開發計算機人像拼湊軟體的公司的名義匿名參加大會。在大會期間,她成功地潛入多個密閉會議,也聽到了皮爾斯的演講。後來,朋友介紹他們認識,兩人立刻建立了親密關係,就連皮爾斯的上司都不知情。

於是,簡搬到了愛爾蘭,而皮爾斯定期拜訪她那棟位於威克洛郡的保安嚴密的宅邸,但在當地人中,恐怕就連簡的保安都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簡經常在旅途中與愛人私會,她會入住和他相同的酒店,方便兩人幽會。現在我們知道她的那些故事情節是從哪來的了。

可以推測,殺簡的人可能是在向皮爾斯復仇,或者是警告皮爾斯退出審判並銷毀法庭證據。朱·山德的死可能為兇手提供了完美的殺人藍圖,既可以向皮爾斯發出想要傳達的信息,又不會讓人聯想到他處理的案子。當然,這隻有在戀情沒有被曝光的情況下才有效。

抱歉,皮爾斯。抱歉,兇手先生。我們揭開了你的偽裝。

記住,「謀殺秘聞」獨家報道。

菲奧娜深吸了一口氣。如果這是事實的話,那的確算是重磅炸彈。死者有一個做秘密緝毒警察的愛人,這的確可以為如此殘忍的犯罪提供了一個更可信的動機,總要好過有個連環殺手專門殺死作家這一說。熟知執法部門內部傾軋的菲奧娜知道,他倆的戀情對皮爾斯的上司來說恐怕並不是秘密,但兩人的確成功地躲過了公眾的視線。

她忍不住感到鬆了一口氣。儘管她內心理性的一面承認有兇手專門以作家為目標作案的可能性,但自從她讀了報紙頭條之後,她的感性的一面受著恐懼的折磨,菲奧娜太了解連環殺手有多麼冷酷無情了。雖然有些自私,但她為簡的死能得到一個不會危及她愛人的合理解釋而感激。

她關掉電腦,走到樓下。基特回到了廚房,正把粗蒸麥粉倒入一隻充滿沸水的平底鍋。他轉過頭來,擠出一個難看的微笑。「十分鐘就好。」

「你剛剛在工作?」菲奧娜一邊問,一邊重新倒滿他和自己的酒杯。

「聽到別人的噩耗以後,我總是文思如泉湧。」他語帶尖銳地說,「就像個防禦機制一樣。我的大腦用寫作麻痹自己。只要我盯著屏幕打字,我就沒法去想簡在死前遭遇了哪些地獄般的折磨。」

「這就是想像力豐富的壞處。」菲奧娜說,「尤其是你這樣的想像力,你隨隨便便就能想像出一百個可怕的場面。」她穿過房間,他轉過身接受她的擁抱。「她的傷是死後造成的,她沒有受到折磨。」

「我猜我們應該表示感激。」基特把頭埋在她的頭髮里呢喃。他輕輕地放開她:「那麼你挖到了什麼情報?」

「總的來說,你不用擔心自己了。」她走到桌邊坐下,詳細地講述了她的發現。

「你知道我對那些揭秘的人是什麼看法,」基特抗議道,「你怎麼確定他們揭露的戀情是真的?也許她和那個秘密警察只是朋友,也許他是個她用來挖情報的聯絡人。」

菲奧娜聳了聳肩。「我不能確定。但顯然他們有一些高級別的線人,並且充分利用了他們。所以,除非聽到別的消息,我暫時相信他們的說法。」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他嘟噥道。

「有一件事也許能讓你的心情平靜下來——既然你在四處打電話調查有沒有人收到威脅信,那就順便調查一下簡有沒有收到威脅信。如果她沒有,那就更能證明我的推理是正確的,即寫威脅信的和殺人的不是同一個人。」

「也許我應該打電話問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