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十六節

菲奧娜說出結論之後是一陣沉默,如同爆炸衝擊後的清冷空氣。儘管基特一開始就猜中了,但她語氣中的堅定還是讓他僵住了。史蒂夫閉上眼,腦袋耷拉著,同時用拇指和食指按摩著鼻樑。「我需要點時間理解,菲奧娜。」他柔和地說。

「這就解釋了其他理論都不能解釋的問題。」她說著,拿起瓶子重新倒滿紅酒,彷彿隨時準備迎接挑戰。

史蒂夫抬起頭,與她四目相對。他想要相信她,因為這提供了新的方向。但史蒂夫很清楚,有時候對菲奧娜的私人感情,使自己傾向於無條件地相信她。他曾經勇敢地在上司面前為她的報告辯護,並且獲得了應有的回報。但是,這次他的前途都系在了蘇珊的案子上。這個案子本來已經一團糟,如果把它搞得更糟,他的職業生涯基本上就結束了。「也許弗朗西斯是完全無罪的。」史蒂夫說。

菲奧娜搖搖頭。「有太多的巧合了。」她豎起一根手指,「我們知道他那天在荒原上,我們知道他幻想成為一個偷窺者,我們也知道他知道一些從未公開的被害者信息。一個當天早上碰巧出現在荒原上的人,卻又碰巧在酒吧遇上一個不知名的陌生人並告訴他蘇珊屍體具體狀態,這實在缺乏說服力。所有原本讓弗朗西斯成為嫌疑犯的理由現在都有了另一種解釋——唯一的解釋——他目睹了事情的經過。」

「如果你是對的——我聽著也覺得有理——那就太諷刺了,弗朗西斯·布雷克本來可以誠心地配合警方調查。」基特說,「他知道得比任何人都多。」

「如果你們在案件發生的隔天首次詢問他時,把他當目擊者而不是頭號疑犯來對待的話,事情的發展可能會截然不同,但……」菲奧娜聳了聳肩,「也不好說。」

史蒂夫嘆了口氣:「不管怎麼樣,我們搞砸了。我必須說,菲奧娜,我認為你是對的。雖然並不完全相信,但我會重新考慮的。」

菲奧娜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她習慣了史蒂夫深信不疑地接受她的意見。正是他的謹慎讓她意識到他在這個案子里承受了多大的壓力。她本來不想過度涉入,但她現在很高興自己能幫上一點小忙。「我希望我的建議有用。」她說,帶著比平時提出專業觀點時更多的謙遜。

「我不明白的是,」基特說,「為什麼弗朗西斯在最終被你們逮捕之後不說出真相。我的意思是,這不是最方便的脫身方法嗎?」

「當然不是,他對法庭會幫他翻案自信滿滿,也知道沒有任何法醫證據能把他與一件不是他犯下的罪行聯繫起來。」菲奧娜說,「他不是有個律師嗎,史蒂夫?」

「從一開始就有。他在被捕後第一次會談時表示『無可奉告』,然後當我們擺出證據,他的律師就要求休會。當他們回來以後,弗朗西斯只肯說,他那天早上去了荒原,一不小心忘了時間,回過神來時上班快要遲到了。這就是當目擊者看見時他正在奔跑的原因。至於在警方的圈套下所說和所寫的東西,他堅稱那些都只是幻想。」

「所以,他和律師開小會的時候,律師肯定已經告訴他警方沒有過硬的證據。」基特恍然大悟,「這個混蛋對案情比你們知道的都多,卻得意揚揚地坐在那兒,吃准了你們永遠也發現不了真相。真是個人渣。」

菲奧娜點點頭:「他大概以為這件事到地方法院就會結束,誰知被羈押了八個月。到了那個階段,他已經騎虎難下。他沒法撤回前言,承認他所看到的東西,因為你們肯定會因為被他耍得團團轉而在一怒之下以從犯的罪名起訴他。他現在一定對警察恨之入骨。」

基特靠回他的座椅:「一點也不。你沒看到他在電視上的樣子?他很享受。那是他一生中最風光的時刻。他不但有了每時每刻都可以拿出來回味的經歷,還嘗到了讓警方和蘇格蘭場出洋相的無上滿足感。」

「不僅如此,他還能得到賠償。」史蒂夫低吼道,「內務部會給他一大筆冤獄賠償金,更別提他從報社榨到的錢。」他深深地嘆氣,「有時候這種工作真能讓你哭出來。」

一陣漫長的沉默之後。突然間大家都沒有了食慾。基特拿起酒瓶,給所有人斟滿。「那麼現在你們能做什麼?」他問史蒂夫。

「從零開始。既然不是弗朗西斯乾的,那一定是別的人殺了蘇珊·布蘭佳。我們要回過頭去,查看每一份目擊證詞,還要重新詢問所有人。」

基特嗤之以鼻。「啊,是啊。反正弗朗西斯也不會站出來說他看到了什麼。」

「有一件事你也許應當考慮一下。」菲奧娜緩緩地說。

史蒂夫抬起頭,兩眼滿是警覺:「是什麼?」

「弗朗西斯有可能知道兇手的身份,可能是當場認出了他,或者後來見過。他甚至還可能看著那兇手開車逃跑,記下了車牌號。鑒於弗朗西斯這個人容易得意忘形,他說不定會去嘗試勒索真兇。雖然官方已經正式宣布停止調查,但是如果是我,就會在他從西班牙尋歡作樂回來之後緊緊地盯著他。竊聽他的電話,監控他的郵箱,監視他的一舉一動,監控他的銀行賬戶。機會雖然渺茫,但他有可能帶你們找到真兇。」

史蒂夫半信半疑地搖搖頭:「這有點過火了,菲奧娜。再說,光憑這些說辭我不可能拿到竊聽許可證。我能辦到的恐怕也只有寬鬆的監視了。」

「總比沒有好。你們還有什麼計畫?」基特說,「就像你說的,你們可以回過頭去找所有目擊者聊一聊。但是現實情況是,這麼長時間過去了,你還能從他們嘴裡得到什麼?再說,媒體在逮捕和審判期間的報道勢必會影響他們的證詞。他們會更加傾向於認為弗朗西斯就是兇手。人就是這樣。希望渺茫,但聊勝於無。如果想挽回聲譽,你就沒有別的選擇。」

「而且我還沒有預算。」史蒂夫苦澀地說,「我在這兒主持的是一個謹慎、次要的調查,意思就是我人微言輕,資源匱乏。就算能提出正當的理由,我也不可能實施。」

「也許這個時候該動用你的人脈了。」基特說,「你總有一些同事欠你的人情吧,或者自認有愧於蘇珊和她的家屬的人,更不用說那些被法官的說法刺痛的警察。我敢打賭,有一些人會願意免費加班的。這樣吧,如果你要找個人在房子外面蹲點,我來做好了。」他咧嘴一笑,「永不言敗,史蒂夫。」

史蒂夫搖了搖頭:「你們兩個讓我感到羞愧。菲奧娜花幾個小時分析安德魯那個愚蠢的計畫,你主動提出要去監視本市頭號人渣。而我卻只能坐在這兒長吁短嘆。」他不自覺地正了正肩膀,「謝謝你們。我至少有一條新的調查路線可以用來激勵下屬了。」

基特舉起酒杯。「為結果乾杯。」他說。

史蒂夫苦笑:「為好結果乾杯。」

當他們到家時已經過了午夜。基特聲稱他興奮得睡不著覺,但又被史蒂夫弄得醉醺醺的,沒法寫作,於是決定去上網,看看有沒有哪個國際玩友願意陪他玩多人電腦遊戲。「東海岸現在是七點。」他在去辦公室的途中咕噥道,「應該正有人在那兒等著輸給我呢。」

菲奧娜爬樓梯上了她的閣樓。她把文件留在辦公室,然後準備直撲卧室,美美地睡上七個小時。正當她轉身要走時,電話答錄機的閃爍紅點讓她一時間站住了。是不管它,還是聽聽看?看到信息只有一條,職責終於戰勝了慾望。

是薩爾瓦多·貝羅卡爾打來的,隔音裝置緩和了他那自信的語調。「我想通知你,我們已經確認了托萊多的兩起謀殺案的嫌犯,」他說,「我會發送電子郵件把細節告訴你,但我想一有進展就立刻告訴你。」

「好樣的!」菲奧娜右手握拳,擊打左手掌。現在她和基特一樣睡不著了。她兩步跨到電腦前,打開郵箱。裡面有半打信息,但她只對一條感興趣。她下載完後立刻打開它。

發件人:薩爾瓦多·貝羅卡爾

收件人:菲奧娜·卡梅倫博士

主題:托萊多諮詢

尊敬的卡梅倫博士:

我們終於取得了進展,細節如下:

現在我們已經找到了一個人,我們相信他是重大嫌犯。他的名字叫馬吉爾·德爾加多,單身,二十九歲。直到兩個月前,他還是一家小雜貨店的店主,主要向當地人販賣雜貨。這家店生意衰敗,馬吉爾深信這是城中心居民被強制遷到郊區所致。

他住在商店後的一間小公寓里。這棟樓的主人想要把它賣給一家美國連鎖酒店。馬吉爾領導了抵抗運動,根據當地人所說,他揚言要對預定的開放項目使用暴力。他聲稱遊客是侵蝕托萊多正統生活方式的癌症。有趣的是,一名目擊者說,他經常說他不會「跪下來甘願被美國人欺負」。

兩個月前,房東得知馬吉爾要出去一整晚。於是,當他回來時,他的店被木板釘了起來,他也沒法進入自己的公寓了。房東把他所有的物品和商店庫存都移到了城市中心往南四五公里的新公寓里。他們給了他新的鑰匙和一大筆現金,並告訴他不能再在這棟房子里做生意了。街坊鄰居和顧客都不喜歡馬吉爾,也許這才是他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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