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十二節

客房服務送來晚餐時,菲奧娜和基特被迫從工作中抬起頭。她一直在給手提電腦輸入數據,並且開始通過地理輪廓分析軟體測試各種組合。他們默默地吃著烤魚,都不知道如何開口說那些佔據他們大腦的話題。

菲奧娜先吃完了,把剩菜推到盤子的一邊。她深吸一口氣說:「我想,如果我能更了解一些朱的案件的話,我也許更容易冷靜下來。並不是因為我認為自己能幫上什麼忙,而是……」她嘆了一口氣道,「最終能幫到我的永遠是信息。」

基特抬起頭,從菲奧娜的表情里看到了記憶的傷痛。他知道,她之所以在妹妹死後夜夜從夢中驚醒,是因為她一無所知。她必須詳細地知道萊斯利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菲奧娜違背了她母親的意願,通過各種渠道去打聽和她妹妹的悲慘遭遇相關的每一個事實。她結交了當地的記者,動用她的全部魅力來說服警方與她分享信息。漸漸地,隨著她拼湊出萊斯利的最後時光,噩夢消退了。

「你準備怎麼做?」他問。

「看看他們在網上是怎麼說的。」她說,「你覺得這主意怎麼樣?」

他聳了聳肩,然後重新倒滿他的酒杯:「總比在這兒胡思亂想好吧。」

基特收拾了臟盤子,把托盤推到門外,而菲奧娜登錄網路,連接到她最喜歡的搜索引擎。她敲下這些文字:「我可以在哪裡找到朱·山德?」幾秒鐘之內她就收到了答案。朱有他自己的網站,也有幾個為他的作品設立的粉絲網站。

「我們還是先試試粉絲網站。」基特說,「我不認為朱最近會更新他自己的網站。」

菲奧娜點開的第一個頁面有一張照片,四周是黑框。下面是他的生卒年,和《模仿犯》的陰森開場白:

濃霧從福斯灣鐵灰色的水面上升起,形成一道積雲色的堅實霧牆,吞噬了城市中最新式遊樂場、設計師旅店和智能餐廳發出的亮光。碼頭水手的幽靈在其中若隱若現,他們生前把積蓄揮霍在價值八十先令的麥酒和臉龐如水手們的手掌般粗糙的妓女身上。濃霧爬上山丘來到新鎮,被那裡帶有喬治時期風格的幾何網格狀街道分割開來,然後滑入公主街公園的深溝。幾個步履蹣跚的晚歸的酒鬼也加快了腳步,躲避它那濕冷的擁抱。

菲奧娜打了個冷戰。「讓你毛骨悚然,對吧?」基特評論道,「這開場白真是太棒了。那傢伙真的很有才華。你有沒有讀過《模仿犯》?」

「你聖誕節送給我的一大堆書里就有這本。」

「哦,是啊,我忘了。」

菲奧娜咧嘴笑了笑:「太多了。」自從他們在一起之後,基特每到聖誕節都會給菲奧娜挑選他的個人年度最佳犯罪小說作為禮物。

菲奧娜繼續滾動滑鼠,她跳過粉絲們的緬懷,重點關注任何可能有的兇案細節。全都是他們已經知道的東西。第二個粉絲網站也好不到哪去,除了有人傳言,朱曾經光顧一家愛丁堡的酒吧,據說在那裡二樓房間里進行著同性戀性虐活動。「懂我的意思了嗎?」基特生氣地說,「這就已經開始了。受害者活該綜合征。他的死是他自找的。他喜歡那種容易出事的性愛,所以就真的出事死掉了。」

「他們只會說得越來越難聽。」菲奧娜說,「除非警察很快抓到兇手,然後證明他的死和同性戀行為一點關係也沒有。」

「是啊,沒錯。如果艾滋病不能打倒你,壞人也會把你打倒。」

菲奧娜打開她最喜歡的網站收藏列表。基特靠向她,在她的肩膀上方讀著屏幕上的名字。

「我在想世界上有多少人在他們最喜歡的網站列表裡收藏有加拿大皇家騎警、FBI、各種連環殺手網站和一個法醫病理學討論組?」基特說。

「我估計比你想的要多。」菲奧娜嘟噥道。列表的底部是一個會讓菲奧娜認識的大部分警官觸怒的網站。根據官方說法,「謀殺秘聞」網是一名底特律的記者、一名有著神秘的CIA服役史的溫哥華私家偵探和一名利物浦大學的犯罪學研究生共同經營的。但是從他們披露的一些知名兇殺案的細節來看,菲奧娜懷疑有非常厲害的黑客參與了這個網站的製作。

看到游標停的地方,基特抱怨道:「這就是個傳播小道消息的地方。」

「你要是知道他們的消息準確率有多高,準會嚇一跳。」

「也許吧,他們的東西總是讓我覺得無聊,而且文筆超爛。」

菲奧娜忍不住笑了,同時點開那個網站。當網站詢問她感興趣的領域時,她鍵入「朱·山德」。一個頁面出現了,左上角依然是那張朱對著鏡頭帥氣沉思的照片。但這次,文字卻截然不同:

蘇格蘭犯罪小說作家朱·山德被發現陳屍於他所居住的城市的歷史中心,這個地方也是他那部陰森的處女作兼獲獎作《模仿犯》的背景舞台。他的屍體在聖吉爾斯大教堂的後方被發現,離成千上萬的遊客每天踏過的人行道只有數尺之遙。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嫌疑犯被捕。

我們從一個內部的信息提供者口中得知,朱本人的死和《模仿犯》中的爭議性血腥場面之間有著非常可怕的相似度。這部小說的情節圍繞在白教堂發生的連續兇殺案展開,有點像開膛手傑克的重現。

最初版本的開膛手傑克的第四名受害者是被一名巡邏的警察發現的。同樣的事情發生在朱書中的第四名受害者身上,也發生在了朱身上。

白教堂謀殺案當時的法醫,弗雷德里克·布朗醫生報告:「屍體仰躺,頭轉向左肩。手臂在屍體的兩邊,彷彿是掉在那兒的。兩隻手掌都朝上,手指略微彎曲……左腿伸出與身體呈一條線。腹部暴露。右腿彎曲至大腿與膝蓋處。喉嚨被橫切。腸子被拉出一長串,然後放在右肩處……一段半米多長的腸子幾乎與身體分離,被置於身體和左臂之間。

「右耳的耳垂與外耳被切斷……有一道割傷……穿過左下眼瞼,徹底劃開組織……右眼瞼被劃開半英寸。

「鼻樑上有很深的割痕……割痕深及骨頭,割開了除了口腔黏膜之外的所有組織。鼻尖幾乎已經脫離……兩邊各有一條割痕,剝落了皮膚,形成了一個約一英寸半的皮膚塊。實際死因是頸動脈的大出血。」

所有這些可怕的細節都被沿用到了朱的小說中。根據我們的信息提供者所說,它們全都出現在了這起兇殺案中。顯然被叫到犯罪現場的警察中有人讀過《模仿犯》,並且立刻注意到了相似點。當法醫詳細列出了傷口,警探們又回過頭去照著朱的書和原始的開膛手案比對之後,警方這才確信他們要對付的是一個模仿《模仿犯》的罪犯。

顯然在警察總部佔上風的意見是,朱喜歡性虐待。他們認為,這使他容易受到迷戀他的作品並且想將之付諸實踐的罪犯的襲擊。朱是一個習慣的奴隸——他把每天的日常生活都放到網上給所有人看。所以殺手要找到他並不是難事,而且,假如殺手是朱喜歡的類型,一切就都說得通了。殺一個性虐戀愛好者的簡單之處在於,當你把他綁起來時,他還以為你只是在玩兒。

還有另一個細節——警察認為他是在某處被殺後被帶到了拋屍地點,這與白教堂謀殺案和《模仿犯》中的兇殺都不同。但是朱的公寓很乾凈,所以他們對第一現場在哪裡毫無頭緒。不過,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他們這下有的忙了。

記住,這是「謀殺秘聞」獨家報道。

基特吹起了柔和的口哨:「這可真是太詭異了。」

菲奧娜下了線:「你沒開玩笑?」

「那麼你怎麼看?」

「恐怕和你的看法一樣,」菲奧娜說,「他顯然有計畫地模仿了書里的其中一個殺人場景,於是就順勢模仿了原始的開膛手案。能完成得如此精準,顯示他有高度的自控力和組織力。因此他的智力很可能顯著高於平均水平。他有高度發達的幻想生活,而且可能用暴力色情片來支撐這些幻想。他應該和政府關係不好,即使他有工作,也不會與他的智力相匹配。」說完,她做了個鬼臉。

「但是他和朱的關係是怎樣?他是愛慕者、被拋棄的情人,還是想超越偶像的瘋子?」

她坐進窗邊的一張椅子中,發獃地看著窗外的城市。忽然,她逐字逐句緩緩地說:「這無疑是最有意思的問題,基特。」她對他微微一笑,然後說:「我就知道你會問這個。兇手迷戀那本書,並且複製了書上的犯罪,這本身並不特別引人注目。通常,殺手儀式性地擺放受害者的屍體是為了複製他們在色情電影里看到的場景或是對他們特別有意義的場景。但是大部分以性為動機的殺手會滿足於把性慾發泄在大致符合他們幻想的受害者身上。選擇去毀滅激發他殺戮慾望的小說作者,這是非常個人而且耐人尋味的行為。在一場以殘害被害者為主要目的的犯罪中,這無疑是非常特殊的。」

基特把手舉過頭頂,表情混雜著好笑與惱怒:「你就是好為人師,對吧?」

菲奧娜咧嘴笑:「我還暗暗希望你沒發現呢。如果你繼續問下去,我也許會給你找個愛讀《模仿犯》的跟蹤狂,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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