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十一節

菲奧娜誇張地伸了伸懶腰,然後看了看錶。她驚訝地發現,現在都晚上七點十分了。

她的動作引起了薩爾瓦多的注意。他今天的大部分時間都不在這兒,不久之前剛回來。「你有進展嗎?」他問。

菲奧娜概述了她當天的工作成果。「我現在要休息一下。」她說道,「盯了一整天屏幕後就容易犯錯。如果我把地址輸錯了,結果就沒用了。」

薩爾瓦多來到她的桌子旁,越過她的肩膀盯著屏幕。「太厲害了。」他說,「這樣一個系統可以讓我們的工作輕鬆很多。」

「你應該讓你的上司引進這套軟體。」

薩爾瓦多面露冷笑:「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我的上司們總是能省則省。」

「那你能說服他們把我請來也算不錯了。」菲奧娜刻薄地說,然後站起來關掉電腦。

「一旦旅遊收入減少,他們就慌了。突然之間,我們就有了以前從來拿不到的資源。那麼,你今晚的安排是什麼?要不要我帶著你和基特去最有托萊多特色的地方吃晚餐?」他往後退了退,讓她能從狹窄的桌子旁出來。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狀態不太好。我的腦袋裡有東西在嗡嗡嗡地叫著,我寧願回酒店和基特吃一頓小餐。恢複些後我可能會繼續工作。」

他聳了聳肩:「隨你的便。不過在這裡你真的沒必要每時每刻都工作。」

菲奧娜合上手提電腦,開始收拾東西。「我覺得有必要,警長。」她柔和地說,「他依然逍遙法外,準備再次行兇,而且正要縮短周期。我知道這有點危言聳聽,但是當你面對一個如此有條理而又無情的殺手時,每一天都至關重要。我不希望因為我的失職而出現下一個受害者。」

薩爾瓦多把車緩緩地開進車流,然後瞥了一眼菲奧娜:「你真的認為破壞和路劫的背後是同一個人?」

菲奧娜聳了聳肩:「干我這一行的沒有『肯定』這一說。理想狀況下,每個潛在的連續犯罪最好有五個以上的地點。但是從概率上來說,我是這麼認為的。破壞行為只和第一次路劫重合。在第二次路劫之後,就不再出現扔畫和砸玻璃的行為了。所以,要麼是這個破壞分子搬走了,要麼他找到了更好的途徑來宣洩他的憤怒。根據我對暴力犯罪升級的了解,很可能是這樣的:因為沒被抓住,所以變得更有自信。他更進一步,開始襲擊他憤怒的直接源頭,而不再攻擊間接的目標。如果我沒判斷錯的話,這會在我運行地理輪廓分析程序時顯現出來。」

「你就會有證據證明這是同一個罪犯所為?」薩爾瓦多忍不住表示懷疑。

「不,不是絕對的證據,甚至連能拿上法庭的證據都沒有。但是如果程序對兩組犯罪給出的罪犯可能居住區域是相同的話,可能性就很大了,你說呢?然後,你的托萊多同事就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找證據了。」菲奧娜在位置上挪了挪,好讓酸疼的肩膀放鬆下來。他們開上了河邊的大路,對面就是托萊多所在的懸崖,城市在暮色中閃耀著。「風景真美。」她感嘆道。

「這是座美麗的城市。」薩爾瓦多同意道,「這就是為什麼比起馬德里街頭常見的暴力行為,發生在這裡的犯罪給人的震撼要大得多。當然,這也是為什麼這次調查會這麼引人注目的原因。不只是我的上司們在指望我儘快破案,報紙和電視台也在時刻關注我們。幸好到目前為止,在我的堅持下,我的名字還沒出現在新聞里。但是,現在我們引進了一位英國專家來解決西班牙的案子,事情只會越來越糟。」

「我沒法解決你們的案子,警長。我是個心理學顧問,不是偵探顧問。我所能做的就是提出建議。決定該不該跟進的是你,負責尋找證據審判兇手的也是你。」

薩爾瓦多咧嘴笑道:「博士,你我都清楚,媒體對真相不感興趣。如果他們知道你在這兒,他們會把你描繪成一位神探,一位現代的福爾摩斯,因為警察太蠢破不了案才被叫來。」

「所以別告訴他們我在這兒。」她說。有那麼一分鐘他們都沉默了,直到車駛離大路,爬上通往旅館的陡坡,留下身後的美景。

「你的地理分析程序能不能告訴我們這個殺手和攔路襲擊者是否住在同一個地方?」他問。

「我不知道數據夠不夠。」她答道,「光憑兩起謀殺得不到高精確度的結果。地點太少。但是我會嘗試各種組合,看看能得到什麼。我明天早上應該就能回答你的問題。」

「你真的確定不出去吃飯?」薩爾瓦多邊問邊將車開進停車場。

「謝謝你的好意,但我還是寧願把工作做完。越快完成,我就能越快回家。另外,我敢肯定你的家人也很想你。」

他溫柔地笑道:「我也敢肯定。但是和你一樣,我今晚恐怕也要工作。」

「至少我還有基特陪我吃晚餐。不管我的工作多陰暗,他都能逗得我笑出來。坦率地說,警長,干我們這一行的沒有太多歡樂。」

他嚴肅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有時候下班回家的時候,我感覺身後有下水道的惡臭在跟著我。我幾乎都不想抱起我的孩子,怕我的所見所聞會污染他們。祝你狩獵愉快,博士。」他側身給菲奧娜拉開門。

她點了點頭:「你也是,警長。」

當菲奧娜打開門時,她的第一反應是不知所措。房間里的唯一亮光來自於遠處燈光璀璨的托萊多。在亮光的映襯下,基特坐在床頭,胳膊支在膝蓋上,垂著腦袋。「基特。」她溫柔地說,然後把門關上。她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很明顯確實出事了。

她快步走向他面前,一路上把手提箱、手提電腦和大衣都扔開。基特抬起頭面對她。她在他身邊坐下。「怎麼了,親愛的?」她問,聲音中帶著關切和不安。她把一隻手繞在他肩膀上,然後他就靠了過來。

「朱·山德被殺了。」他顫顫巍巍地說。

「寫《模仿犯》的那個人?」

「根據BBC世界的報道,今天清晨他們在皇家大道附近發現了他的屍體。」基特的聲音聽起來很茫然。

「你是在電視上看到的?」她說,心中不禁為這個想法感到哀傷。

「對,我就是想看看頭條新聞。」他陰鬱地一笑,「誰會想到會在電視上看到朋友被謀殺、肢解的新聞?」

「太可怕了。」菲奧娜說,意識到了語言的蒼白無力。這樣的消息會帶給人多大的痛苦與震驚,她自己再清楚不過了。只不過,當時給她帶來噩耗的是電話。

「是啊,而且還有更糟的呢。因為他自豪地出櫃了,而且喜歡去那種被普通愛丁堡市民所不齒的同志酒吧,所以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這種話最能讓正經的公民放心了,因為他們知道這種事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我很遺憾,基特。」說著,她把他拉到身邊,讓他鑽進自己懷裡。

「我之前認識的人里沒有人是被謀殺的。我和你談過萊斯利的事,我以為自己了解你的感受,但現在我發現,其實我什麼都不懂。不是說我和朱很熟,但我就是想不通為什麼有人會殺他。我就是想不出為什麼。」

菲奧娜從來沒見過朱·山德,但她看到過太多的謀殺,她知道死亡的背後隱藏著多大的恐怖,她明白兇殺案對活著的人傷害有多大。

基特觸動了她的內心一角。萊斯利——只要閉上眼睛,回憶就會洶湧而至。

那是一個普通的周五晚上。那是她在大學任教的第一年。當時她正在一家機構進行一項研究,每到周末就會和這個機構里的臨床工作者一起去放鬆狂歡。他們先從一家酒吧開始,然後一路喝到咖啡屋。當她回到位於坎登的兩室公寓時,幾乎已經過了午夜。

電話答錄機的燈在瘋狂地閃爍,顯示有十幾條信息。她好奇地按下回放鍵,然後繼續走向小廚房。錄音的第一句話就讓她停住了腳步:「菲奧娜?我是爸爸。回來以後馬上給我打電話。」不是內容,而是說話的語調。她父親的聲音通常都是自信有力的,但此時卻幾乎成了哽咽,完全不見了平時的風采。

一聲「嘟」之後,是下一條信息:「菲奧娜,還是爸爸。我不管你回來多晚,收到這條信息後你一定要給我打電話。」這次,說到句尾時他已泣不成聲。

她早已轉身,走向電話。一聲「嘟」之後,還是他父親的聲音:「菲奧娜,我必須跟你談談。我不會等到早上。」她所有的本能都告訴有壞消息。最壞的那種。一定是她的母親。心臟病發作?中風?車禍?

菲奧娜抓起電話,輸入熟悉的號碼。幾乎一按完,電話就接通了。一個陌生的聲音說:「喂?哪位?」

「我是菲奧娜·卡梅倫。你是誰?」

「請稍等一下,我去找你父親。」她聽到了小聲的交談,然後是咔嗒聲,最後出現了父親那如陌生人一般的嗓音。

「菲奧娜。」他含含糊糊地說,然後就開始抽泣。

「爸爸,出什麼事了?是不是媽媽出什麼事了?」菲奧娜所有的專業安撫技巧都在父親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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