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十節

剛過十一點,菲奧娜走進煙霧繚繞的辦公室,薩爾瓦多和兩名警員正聚精會神地打電話,都沒有抬頭看她。她在八點時把報告傳真給了薩爾瓦多,因為她知道他需要一點時間去收集她需要的材料。她利用這三小時和基特在床上吃了頓悠閑的早餐,然後陪他去看那些埃爾·格雷考的傑作。這總比一大早就讀警方文件好。

她桌上的文件看起來和前一天沒什麼兩樣。她等著薩爾瓦多放下話筒,然後說:「嗨,我要的報告在這兒了嗎?」

薩爾瓦多點了點頭:「桌上的就是。沒結案的在左邊,結案的在右邊。這些都是這十二個月里發生的。」

「真是高效。」

他聳了聳肩:「他們知道如果不交出你要的東西,我會一直纏著他們。他們喜歡平靜的生活。這工作是需要有人幫你做,還是你必須單獨完成?」

「很不幸,我必須自己獨自分析數據。」菲奧娜告訴他,「城市的地圖呢?」

薩爾瓦多伸手指了指,告訴菲奧娜:「我把它們放那兒了。」他轉向剩下的空桌子,在最上層抽屜里翻找,然後拿出一張小的導遊地圖和一張詳細的街道圖。「我不確定哪張更能滿足你的需要。」他補充道,把地圖遞給她。

「你們這裡有掃描儀嗎?」她不抱希望地問。

薩爾瓦多聳了聳肩:「在某個地方總會有一台。」

「我需要把那張圖掃描成電子文件,」她說,邊打開手提電腦的箱子拿出一張空白光碟給薩爾瓦多,「存到光碟上,我就可以把它複製到系統里。」

他點了點頭,然後轉向最近的那個警探,飛快地用西班牙語說了些什麼。警探立刻結束了通話,疑惑地看著上司。薩爾瓦多把地圖和光碟塞進他手裡,又喋喋不休地說了一串短而尖銳的句子。警員朝菲奧娜燦爛一笑,然後就出了門。顯然,給英國顧問當跑腿也比窩在小屋子裡強。

「謝謝。」說著,菲奧娜把手伸向第一份文件。她必須擬定一個重要因素的清單:犯罪事件、犯罪日期、破壞的方式,以及其他十幾個項目。然後她必須不辭辛勞地輸入這些細節。每當出現一個有名字的罪犯,她都必須把任何與之相關的經歷及前科輸入進去。要處理的文件總共有四十七個,而所有信息都是西班牙文,這又拖慢了進程。這工作需要漫長的一天。

最後,她往後一靠,等著電腦分析數據、計算結果。不出所料,大部分都是獨立事件。但在它們之中,有三組犯罪報告顯示可能由同一人犯下。第一組報告是一系列針對紀念品商店的襲擊。其中,每一起案子都發生在周末凌晨的兩到三點之間。前三起案件只是畫被扔出窗外。後面事態出現了升級。在另外四起襲擊中,窗戶被砸碎,油漆被潑到了商店的存貨上。這些事件都未結案。

第二組報告主要關於在餐館和酒店的牆上的塗鴉。但是,它的標語是政治性的,都是些叫囂「西班牙屬於西班牙人」和驅逐移民的右翼口號。菲奧娜立刻否定它們是那個兇手所為。

第三組報告也來自未結案的文件。在過去的四個月內,三個遊客在清晨回酒店的路上被襲擊了。薩爾瓦多曾經告訴她,以西班牙的標準,托萊多是一座早睡的城市,大部分的咖啡館和餐廳到晚上十一點時都會關門,但有幾家酒吧經營到深夜,而所有的受害者都去過其中的一家。在他們步行回酒店的途中,一個戴面具的人從巷口跳出來襲擊了他們。襲擊者沒有金錢的要求,只是一聲不吭地暴打了幾分鐘,然後就跑進了附近縱橫交錯的狹窄過道中。

菲奧娜滿意地呼出一口氣。當犯罪關聯分析成功時,彷彿就有一個小奇蹟鋪展在她面前。現在她可以把這兩組有價值的犯罪的發生地點輸入到地理輪廓分析軟體中,然後等著看會出來什麼。

基特看著菲奧娜從聖托馬斯走上山岡,欣賞著她那靈巧的步伐和褲子勾勒出的臀部線條。我真是個走運的傢伙,他暗自慶幸,短暫地回味著早晨他們躺在床上時的悠閑時光。雖然她那種遇到任何事都要追根究底的作風有時也讓他頭疼,但她是不可替代的。他愛上菲奧娜的其中一個理由就是她對工作的獻身精神。但是即便工作纏身,她也從不忽視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拿今天早上來說,她本來可以借口「工作需要」直接去警局,但還是刻意騰出時間陪他去做他想做的事。

今天剩下的時間他都用來旅遊,然後在剛過六點的時候回到酒店,從酒吧買了一瓶紅酒帶回他們的房間。他不知道菲奧娜何時會回來,但那不是問題。他打開電視,調到歐洲MTV,然後倒一杯紅酒,打開電腦,開始查看郵件。唯一重要的郵件來自他的經紀人,確認一筆交易——有一家獨立製片商想要把他的小說改編成電影。他私下認為《解剖男》是沒法被拍成電影的,但是如果他們願意付給他一大筆錢然後自己去嘗試,他也不會有怨言。

他倒不是很在乎錢。父母都是老師,他和哥哥是在衣食無憂的環境中長大的。他的第一本書和第二本書都默默無聞,所以當《血畫家》在小圈子裡引起轟動並在一夜之間成為暢銷書時,最驚訝的人就要數他的出版商。結果,基特·馬丁在那兩年里掙的錢大概比他父母在過去十年里的收入總和還要多。

而他不知道該拿這些錢怎麼辦。其中的一大筆用來買了房子,但除了這個,他和菲奧娜都沒有太多物質需求。他不在乎名牌,對豪車也沒興趣,最大的消費也許就是音樂了。即便如此,他也是等到有機會去美國和加拿大簽售時,才在那邊的特價店裡盡情地買CD。

他唯一真正的奢侈就是買了一間隱居小屋,當書寫到最艱難的中間時期時,他就逃到那兒去。開頭總是很容易,但是當完成了最初的兩百頁時,他會開始因為力不從心而倍感沮喪。在這個階段,任何打擾都成了一種折磨。菲奧娜大概是唯一一個不會惹他生氣的人,但那是因為她知道何時不應該去打擾他。

建議他買下那間小屋的人是菲奧娜。小屋位於荒野中,在那裡他可以不受打擾地盡情工作,直到滿意為止。通常,最痛苦的煎熬會持續六周或者一百五十頁。菲奧娜告訴他,如果那能幫助他早日回歸到正常的生活中,她寧願兩個人分開住一段兒。

於是他買下了那間小屋。他至今還對英國本土竟然存在著如此閉塞的地方感到驚訝。從這個兩室的小屋放眼望去,四周沒有任何人類居民。這種封閉感是大部分人所不能忍受的,但對他來說,這卻是生命線。在這裡,偶爾出去打兔子就是他唯一的消遣。他發現,他在這裡創作書里最艱難的部分的速度要比在倫敦時快得多,而且作品的質量也因此而提升了。他知道這一點,他的讀者也知道。

不可否認的是,分別加深了他和菲奧娜的關係。當他們小別重逢時,他們彷彿又重溫了戀情剛開始時的味道,如膠似漆,難捨難分。光是想想就能讓他興奮。誰會想到,菲奧娜在冷酷的外表下,其實是一個注重感官享受的人?連寫英國犯罪小說的硬漢都在她的裙下變得情痴了。

基特·馬丁在心裡搖了搖頭。期盼菲奧娜快回來的念頭只會使他分心。他已經決定去做一下常規的修訂,以確保他書里的所有內容都連貫流暢。他列印出最後的六十頁,然後把電視調到BBC世界台,瀏覽了一下頭條新聞。

現在正在播晚間新聞節目,採訪者正結束一個聽起來非常乏味的節目。主播的語調突然緊迫起來:「剛收到最新消息。愛丁堡警察確認了今天清晨發生在蘇格蘭首府中心地帶一起殘忍兇案的死者身份,死者被確認是暢銷犯罪小說作家朱·山德。」

基特驚愕地皺起眉,額頭都起了皺紋。「畫面轉到我們在愛丁堡的記者,詹姆斯·唐納利。」主播繼續說。

一個表情嚴肅的年輕人站在一棟灰石建筑前:「朱·山德面目全非的屍體在凌晨三點被一名在皇家大道進行例行巡邏的警官發現。警方封鎖了聖吉爾斯大教堂後面的區域,警方至今依然在裡面勘察。在今天下午早些時候的一場新聞發布會中,亞歷山大·加洛韋警司透露,受害者喉嚨被割斷,臉和軀幹被小刀損毀。他呼籲任何在午夜至凌晨三點之間在那一區域的人站出來提供信息。

「幾分鐘前,受害者的身份已被披露,他是犯罪小說獲獎作家朱·山德。三十一歲的朱被譽為英國犯罪小說界的新星,他的首部小說《模仿犯》曾經在大西洋兩岸登上過暢銷書榜首,並且贏得了約翰·克雷西紀念匕首獎和麥克維蒂獎。《模仿犯》的電視改編版也獲得了幾個大獎,並被廣泛播出。

朱曾是一名英語教師,他獨自住在愛丁堡的新鎮地區。他的第二部小說《最黑暗的小時》將於下月出版。朱是一個公開的同性戀,他經常光顧數家同志酒吧,其中包括至少一家被認為迎合某些人性虐愛好的酒吧。目前,警方拒絕透露任何可能的謀殺動機。」

「胡扯,典型的想歸罪於受害者。」基特咆哮著把玻璃杯往地上砸,酒杯的腿應聲而斷,在大理石地板上灑下一攤紅酒。「朱·山德,」他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可憐的傢伙。」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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