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奧娜打開百葉窗,隔著山谷眺望沐浴在銀色月光下的托萊多。在左邊,她可以看到莊嚴醒目的聖若望皇家修道院,詹姆斯的屍體就是被吊在那裡。從這裡看,它似乎和犯罪完全扯不上關係。至少,這天下午他們去探訪那個地方時,難以想像它是如此暴行的發生地。幾個遊客從旁路過,讀著他們的導遊書,拍著照片,完全沒有注意身邊的菲奧娜和薩爾瓦多。
這趟教堂之旅沒有任何新的發現,但給了薩爾瓦多一個重新審視犯罪現場細節和再多抽三根煙的機會。事後,他們穿過鎮子來到薩爾瓦多設立的警察總部。「這樣比開車方便。」他說。「那麼,你現在需要做什麼?」出發時,他問道。
「我需要熟悉所有案件的細節,那樣我才能列出它們之間的所有關聯。在只有兩個案子的情況下做地理輪廓分析沒有意義。信息本來就不夠,其中兩個地點還是因為它們的歷史意義被選中的。但是,我所希望的,是能夠對你們應該在哪裡尋找兇手以前的犯罪記錄提出建議。」菲奧娜解釋道。
「這很好安排。所有相關材料都在我們的專案室里。我已經在那給你騰出了一張桌子。」他拿出手機撥號,交談了一小會兒,其間他沒怎麼說話。掛電話時,他露出了緊張的微笑:「文件已經準備就緒。」
「多謝。我可能會把它們通讀一遍,做一些筆記,然後就回旅館。我在寫初步報告前喜歡沉思一會兒,不過我會在明早第一時間就把報告準備好。」
薩爾瓦多的專案室沒有任何高科技的氣息。一間昏暗的沒有窗戶的房子,位於一條不通風的走廊的盡頭,牆壁髒兮兮的,遍布著讓人不願意細看的污漬。房間里瀰漫著煙味、變質的咖啡味和男人的汗味。有四張桌子擠在這個空間里,只有其中一張上放了電腦。幾張城市和周圍鄉村的大幅地圖被釘在牆上。畫架上放著熟悉的東西——犯罪記錄白板,上面有受害者的照片和各種潦草的標註。其中兩張桌子被兩個神情疲倦的警探分別佔據著,當薩爾瓦多帶她進來時,他們倆抓著電話,連頭都沒抬。
薩爾瓦多指著最遠的那張桌子,上面有兩堆文件靠在一起搖搖欲墜。「你可以在那兒工作。」他說,「很抱歉我們這兒條件很差,只有這裡空著。」
「不過至少咖啡還能喝。」他帶著促狹的微笑補充道。
至少旁邊還有個幻燈機,菲奧娜如此想著。她邊擠進桌子和椅子間的空隙,邊問:「那些是兇殺案的文件嗎?」
薩爾瓦多點了點頭:「就等你看了。」
她花了幾個小時,把字典用到了極限才艱難地看完幾十份報告。有那麼幾次她不得不認輸,讓薩爾瓦多翻譯了她實在看不懂的文章。她藉助資料庫的幫助,邊讀邊記筆記。這個資料庫是她和她的博士生苦心開發出來的,它可以計算兩起兇案中的某些特徵出現的概率。然後程序會分析哪些共同特徵是對於確定罪犯有重大意義的。舉例說,大部分針對陌生人的兇殺都發生在入夜之後,因此,在關聯兩起兇案時這一點就不太重要。但是用破碎的酒瓶對死屍進行性侵是比較少見的,而這兩起兇殺都存在這樣一個事實,因此這一特徵被程序賦予了更高的意義。
大部分的原始數據來自於FBI,他們對披露過去案件的細節很慷慨,只是需要隱去個人隱私。菲奧娜知道,和大部分由心理學家提出的數據分析一樣,她擁有的數據最多只是冰山一角,但它的確提供了一些有價值的視角。更重要的是,它能讓她在判斷某樁案件是連環犯罪的一部分還是不同人所為時,多幾分底氣。
到這天下午的工作結束時,她驗證了警方已經根據常識和經驗所作出的判斷:兩起案件毫無疑問是同一個人所為。如果她只能做出這點貢獻,那就沒必要來西班牙了。但她深信,通過分析已有的數據,她可以提醒警方兇手可能犯下的其他罪行。得到那些信息後,她也許就可以分析出有效的地理輪廓了。現在她需要做的,是離開警局,讓她的思緒飄離她剛剛從文件里摘出來的信息。
她回到房間時,發現基特在桌上給她了紙條:「我去下面的酒吧了。你回來以後到那見我,我們一起吃晚餐。」
菲奧娜在酒吧一角的一張桌子旁找到了基特。他正彎著腰盯著手提電腦,手裡拿著一杯紅酒,旁邊還有一碗橄欖。她把一隻手臂纏在他肩上,親吻他的額頭。「今天過得怎麼樣?」她問道,在他對面的皮椅坐下。
他驚訝地抬起頭:「嗨。先讓我把這個保存了。」他做完正在做的活,關掉電腦。合上電腦後,他沖她咧嘴一笑:「他們讓你休息一個晚上?」
「差不多。我等會兒要寫一個報告,不過不是很長。不用太久。我要休息一下再投入工作。你都幹了些什麼?」一個服務生出現,菲奧娜點了冰的曼柴尼拉酒。
基特看起來有些窘迫:「我今天下午去逛了一下。就是感受一下氣氛,你懂的。這個地方充滿了歷史氣息,你簡直可以在空氣中聞到它。每轉過一個彎角,你就能看到些什麼,想到些什麼。反正我是想到了宗教裁判所,想像那個時候這裡是什麼樣子的。」
菲奧娜抱怨道:「別告訴我,這給了你寫書的靈感。」
基特微笑著說:「它讓我開始有了新的靈感。」
「你在手提電腦上做的就是這個?」
他搖了搖頭:「不,現在寫下來還太早。我只是在潤色我上個禮拜寫的東西。無聊的工作。你呢?」
服務生把菲奧娜的飲料放到她面前,她啜了一口:「常規工作。過一遍文件。薩爾瓦多辦事很有條理,很機靈。什麼事情都不用跟他解釋第二遍。」
「這讓你輕鬆了一些。」
「你說的沒錯。問題是,手頭的東西太少。通常情況下,一個殺手會根據非常私人的理由來選擇棄屍地點。但因為這些棄屍地點有著特殊的歷史含義,事情變得更複雜了。我不太確定地理輪廓分析會有多大的用處。」
基特聳了聳肩:「你只能儘力而為。話說回來,他們真的很喜歡搞一些驚悚的東西。他們有那種傻乎乎的小火車,載著你穿過城市,繞著河對岸的環路跑,那個當地導遊怪得很,用了西班牙語、德語和殘缺不全的英語告訴你一些這個城鎮的血腥歷史。這裡甚至還有個地方叫『斷喉谷』。你能相信嗎?」
菲奧娜吃了一驚:「他們在旅途中跟你說這個?」
他點了點頭:「我知道,這不是可以拿來吹噓的東西,對吧?」
「那是我們的其中一個受害者被發現的地方。」菲奧娜緩緩地說,「我正在努力證明只有當地人才熟悉那個地方。」
「呃,那地方的事我全知道。」基特說,「有個女人勾引了一個守衛,讓敵人襲擊了城市,所以他們急忙割了她的喉嚨,確保她不會再幹這種事。」
「你有沒有去聖若望皇家修道院?」
「路過了那裡。我留著明天再去。」
「你有沒有注意到正面的枷鎖?」
「很難不注意到。根據導遊書,斐迪南和伊莎貝拉在奪回了格拉納達之後,下令把它們掛在那。摩爾人曾經用它們來拴住基督教囚犯。我想說,如果伊莎貝拉的裝飾品位都是這樣的話,我等不及要去看看裡邊了。」他帶著一抹諷刺的笑容說,「你問這幹什麼?」
「那就是第二具屍體被發現的地方。你到這兒才半天,卻已經知道了兩個兇案現場背後的故事。我真的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想錯了。」
基特拍拍她的手,戲謔地做出屈尊的表情:「別介意,親愛的,你不可能永遠是對的。還是讓我來吧。」
菲奧娜哼笑道:「我很慶幸自己還有你可以依靠。好了,我們是先吃晚飯,還是……」
菲奧娜抿了一口白蘭地,仔細思考她那些粗略描繪出的想法。基特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響莫名地讓人心安。基特從來不在她工作的時候來打攪,為此她一直心存感激。
「我確信,兇手的主要動機不是性滿足。」她讀道,「然而,他在受害者死後所進行的性殘害很具啟發性。我認為這是一種蔑視(他認為的)死者的『軟弱』的方式,因此我假定,他與受害者的接觸是出於身體的和性的需求。據我最粗略的推測,他可能已經在此前與受害者搭訕,並相約在兇案發生的夜晚見面。他暗示他的專業知識可以對他們的職業生涯有幫助,以此來套近乎。很明顯他沒有恐嚇那些被害者。他知道在哪種地方可以找到潛在的被害者。這顯示他對當地很熟悉,很有可能是一名托萊多當地人。這些兇殺案不是出於由性活動失敗或過度興奮引發的性狂躁症,而是出於完全不同的動機。」
到目前為止還不錯,她想道。她不認為到這裡有什麼好反駁的。
「兩起犯罪顯示出較高的熟練度和計畫性。因此兇手很可能不是第一次犯罪。但是如果我們承認這些案件罪背後的主要動機不是性,那麼他之前動機很可能也不是性。
「鑒於兩起犯罪的現場都是著名的旅遊景點,兩名受害人都是外國人,我相信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