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八節

朱·山德靠在椅子上,轉動肩膀。骨頭咔咔作響,他也跟著皺眉。他用盡一切方法去調整那台昂貴的矯形椅,但每天工作結束後身體還是像現在這樣僵硬,和以前坐在便宜的廚房椅上,趴在二手電筒腦前苦幹時沒什麼兩樣。這把可調節的椅子是在他憑藉第一本小說一舉成名之後買給自己的犒賞。但他的背還是一樣會痛。

當完成處女作的第一稿時,他就認為這是一本好書,但當經紀人打來電話告訴他,書稿已經以六位數的高價售出時,他還是無法掩飾自己的驚愕。緊接著,《模仿犯》賣出了電視改編版權,電視劇又因為極富魅力的明星主演而贏了幾個獎,把他那本同時發售的小說直接送上了暢銷榜的榜首。

他獲得了如潮的好評,還得到了「犯罪小說作家協會年度最佳處女作」的榮譽,但最讓朱高興的,還要數他擺脫了給一群驕縱的愛丁堡中產階級小鬼教英語的工作。有那麼一年半,因為房租所迫,他每天都要寫作到深夜,到周末更是分秒必爭。那是一場痛苦的煎熬,朋友們嘲笑他,叫他去過正常點兒的生活。但現在,他才是那個享受絢爛人生的人,而他的朋友們則依然過著朝九晚五的日子。

他喜歡現在的生活。他通常在十點到十一點間起床,用那台嶄新的鉻合金義大利咖啡機給自己泡一杯卡布奇諾,瀏覽一下早晨的報紙,然後用強力淋浴器來刺激一下大腦。到中午,他會坐到最新款的電腦前,旁邊放著兩隻熏肉雞蛋卷當作早餐兼午餐,邊重讀前一天寫的東西,最後查看一下自己的郵箱。大約一點半左右,他就準備開始工作了。

這是朱的第三本小說,但他依然能從碼字中得到無比的快感。他不會費力斟酌詞句,也不會每寫完一段就回頭檢查用詞。朱從來不給自己設定每天的目標字數之類的東西。他只是不停地寫啊寫,直到寫不動為止。那一般發生在每天的五點。有趣的是,他發現自己通常都已經寫了大約四千字。最初他以為這是巧合,但後來他判斷,四千字就是自己大腦每天能產出的極限,再寫下去就是胡言亂語了。

好吧,至少用這個理由來結束一天的工作再合適不過了。他關掉電腦,脫下晨衣,穿上汗衫。他住在新城邊緣一棟喬治亞風格的四室公寓,健身房就在幾條街之外。他喜歡步行穿過日暮的街道,看著白煙從自己的鼻孔里冒出來。

朱喜歡健身房,他每天都要健身一小時,不多也不少。他做一些恰到好處的有氧運動和力量訓練,使身體能夠保持硬朗但又不至於變成史泰龍。但他來健身房的原因並不僅僅是為了感受活動他那三十一歲的身體時所帶來的愉悅,還因為他在這裡有機會看到其他的男人——不管他們是異性戀還是同性戀都無所謂。朱·山德來健身房不是為了釣男人——雖然的確得過幾次手,大部分情況下,他只是想要一睹那些男人把身體鍛煉至極限的模樣,欣賞他們靈巧的臀部、緊緻的大腿和線條分明的肩膀。

鍛煉完之後,朱在健身房的桑拿室里放鬆。還是那句話,這裡不是隨便搭訕交往的場所,但瞥幾眼身邊的性感帥哥也沒什麼壞處。有時會有帥哥回看他,然後他們就會等其他人都離開後,商量到附近的同志酒吧去喝一杯。

這是另一件他現在不用擔心的事。當他還在教書時,除非是在貨真價實的同性戀社區,否則他在任何地方都不敢回應別人的挑逗。內閣大臣們也許可以自豪地出櫃,但對於一名愛丁堡的教師來說,這無疑是加入失業大軍的最快方法。現在他可以在任何地方向任何人拋媚眼,面臨的最大威脅不過是臉上挨上一拳——這種事至今還沒發生過。

朱一邊穿衣服一邊竊笑。那個划船機旁邊的男人是第一次來健身房——至少是第一次在這個時候來,但朱曾經在附近的巴巴利酒吧見過他。巴巴利酒吧是鎮里最新開張的同志酒吧,它很快就成了整個愛丁堡中朱最愛去的地方。當你徑直走向這家酒吧的背後,會有一扇小門,旁邊有兩個粗壯的皮衣男守著。如果他們認識你,就會讓你進去。如果不認識,他們會問你要找什麼。如果你知道「黑屋子」裡面有什麼,他們也會讓你進去;但如果你不知道,他們會禮貌地建議你留在吧台。朱和他們兩個都很熟。

朱看到那個划船機邊上的男人透過健身房一邊的大鏡子偷偷地瞄他。他估摸著如果自己在下一個小時內去巴巴利,也許正好能看到那男人坐在吧台上。如果那男人也知道那間小屋,朱一定能過上一個美妙的夜晚。

啊,他愛死「黑屋子」了。在那裡面彷彿一切都有可能發生,而在他的經驗中,的確發生了不少。不少人抱怨《模仿犯》里有很多過於詳細的血腥暴力描寫,但是他們如果知道男人們在那個樓上的小黑屋裡做的事,一定會心臟病發作——朱敢打賭,就連真正的連環殺手見了都會嚇得魂飛魄散。

回到公寓後,他不慌不忙地換衣服——完全能表現下半身線條的黑色緊身牛仔褲、印著他自己的書改編的電視劇海報的白色T恤衫。他在一隻耳朵上戴上金色的耳環,給緊身褲繫上鑲鑽的皮帶,套上一雙厚底自行車靴,紮緊靴子上的魔術貼。他又拿起一件故意磨舊風格的夾克衫,一邊把手伸進袖子,一邊欣賞著長鏡中的自己。非常不錯,他對自己說。好得不得了的髮型,他一邊用手指撫弄著自己的黑色短髮,一邊讚歎。他覺得它讓自己看起來更危險也更性感——現在這樣的我配和任何一個男人上床。

朱打開床頭櫃中的抽屜,拿出一隻小小的鼻煙盒、一隻銀色小勺、一根銀色的吸管和一張過期的信用卡。他打開鼻煙盒的蓋子,舀出一大勺白色粉末。他用信用卡把可卡因分成兩部分。他把吸管插入左邊的鼻孔,用一個手指壓住右邊鼻孔,熟練地吸入其中一邊。他把頭往後一甩,抽了幾下鼻子,沉浸在麻木的快感中。他又換了一邊鼻孔重複了這個過程,然後站起來,享受可卡因最初沖入血液時的快感。

最後,他把豪雅表扣在手腕上,小心翼翼地避免把他那些漂亮的黑色汗毛卡進去。他已經做好準備去享受人生了。

朱·山德永遠也不會想到這將是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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