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七節

菲奧娜匆匆走下狹窄的小道,慶幸自己穿了平底鞋。並不是說這條黃褐色的泥路很陡峭,而是穿高跟鞋踩在堅硬小石子上的話極有可能受傷。她在心裡提醒自己等會要確認瑪蒂娜死亡時穿的鞋。這會顯示瑪蒂娜有多大可能是自己陪著兇手來到兇案現場的。

薩爾瓦多在她前面放慢速度,然後轉身呼出一口煙。「你還好嗎?」他問道。

「很好。」她追上他,利用片刻的停頓打量四周。他們正在一個從大路偏離出去的狹窄的平底峽谷。兩邊的高崖遮擋了通往高架橋的視線,它是塔霍河北岸環路的一部分。站在這裡,不可能被過路汽車的車頭燈照到。山谷的兩邊被矮小的植被所覆蓋,還有一些向緩坡上蔓延。

「我們快到了。」薩爾瓦多說,「你看到前面的樹叢了嗎?就在那後面。」他又開始走,菲奧娜跟在後面。

「他肯定拿了火把。」她說道。高高的灌木環繞在四周,幾乎在他們的頭頂上交匯。

「否則我不認為她會跟著他過來,」薩爾瓦多說,「大路邊和小路上都沒有爭鬥的痕迹。

「當時她穿著什麼鞋?」

薩爾瓦多轉身,給了她一個微笑,彷彿在表揚一個聰明的學生:「平底拖鞋。對,她恐怕是不假思索地走進陷阱的。」

他們走出灌木叢,來到一片空地。小道兩邊的最遠端是一對盤根錯節的橄欖樹。一位穿制服的警官站在空地入口的陰影處。他向前走兩步握了握手槍。當看到來人是薩爾瓦多時,他迅速敬禮,然後後退。整個區域依然被隔離膠帶圍著。菲奧娜可以看到小道和周圍的植被上不規則的紅棕色污漬,這是唯一能證明這裡曾是犯罪現場的痕迹。

她四下看了看,默不作聲。除了這些顯而易見的東西之外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菲奧娜也從來就不喜歡說廢話。

薩爾瓦多一邊用手指向一個血跡斑斑的區域,一邊把腳下的煙頭踩滅,說道:「她被發現時正腳朝血泊躺著,而不是在血泊之中。這更說明了,兇手是從後面發動襲擊,在被割斷喉嚨時,她還是站著的。法醫說,整個過程非常快。然後,兇手往後退了些讓她倒下。」

「陰道損傷是死後造成的嗎?」菲奧娜問。

「是。我們認為他跨在她身上。她大腿兩邊的草都被壓平了,好像有人曾跪在那兒。他切開了她的內褲,用的可能還是同一把刀。布料上有血跡。他把葡萄酒瓶在地上砸碎,然後——」薩爾瓦多清了清嗓子,「把碎掉的瓶子插入她的陰道。他用了相當大的力氣捅了好幾次。玻璃碎片在屍體的右手邊,兇手是右撇子。」

菲奧娜走到空地的一邊,從兇手的角度來審視兇案現場:「這裡最讓我驚訝的是我剛剛提到的:性侵犯是死後實施的,這很不尋常。在襲擊之前兇手沒有任何進行性侵犯的跡象。他直接索命,沒有前戲。」

薩爾瓦多點了點頭:「你認為這很重要?」

「這是一個人感到缺乏權力的標誌。他毫不猶豫,顯然非常憤怒。所以,當我研究相關的犯罪時,我會注意它們之間的相似點。」菲奧娜提起褲腿,蹲下來研究地面。她這樣做沒有特別的理由。坦白說,她很少在犯罪現場有什麼收穫。迄今為止,她所有的線索全都是在文件里找到的。但警方總是期待著她從犯罪現場領悟到什麼,這幾乎成了一種迷信。所以她早就決定,與其惹人不滿,不如遂了他們的願。

她站起來說:「謝謝把我帶到這裡。」

「你有沒有什麼新的發現?」薩爾瓦多問。他站到一邊,暗示她先走。

她就怕這種問題。「我肯定了一個假說。」她說,「兇手很了解他的地盤。這裡不是隨便哪個遊客會知道的地方。」

「那麼,他是當地人?」

「我認為這是一個可靠的推斷。」她肯定地說,「他不僅知道有這個地方,還知道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也知道它代表的意義。」

當他們繞過拐角,重新看到大路時,一輛微型火車正載著一架展示用的白色老舊馬車正嘈雜地駛過高架橋。她聽到了刺耳的現場解說聲,但因為實在太遠,一個字都聽不清。「那是什麼玩意兒?」她指著火車問。

他抬起眉毛,臉上浮現出討厭的表情。「他們管它叫『皇家火車』,」他嘆氣,「它帶著遊客穿過舊城,繞環路走一圈。」

菲奧娜冷笑了一下:「很難想像皇室成員會坐那種車。」

「這很沒尊嚴。」他皺了皺眉,「我不喜歡他們把西班牙旅遊業搞成這樣。」

他們一言不發地走向汽車。菲奧娜沉浸在思考中,無暇欣賞周圍的景色。

「我們現在去教堂。」薩爾瓦多宣布。

菲奧娜隱藏起不耐煩的情緒。她想要正式開始工作,而不是浪費時間察看犯罪現場。她覺得自己還不如回酒店去陪基特。

在他們正行駛在觀光路上時,基特正打開兩扇裝飾華麗而沉重的木質百葉窗。光湧入房間,優美的風景讓他吹起了口哨。奧爾加斯伯爵酒店坐落於帝王山的山頂,托萊多就鋪展在它的面前。酒店正好建在城市對面的懸崖上,從他們的房間可以俯瞰這座中世紀城市全貌。基特沉浸其中。

二十分鐘後,一輛計程車把他送到了蘇克德貝爾廣場邊。這是一個生機勃勃的廣場,導遊說它是這座城市的社交中心。鱗次櫛比的咖啡館和糕點屋布滿整個廣場,高聳老舊的建築物有著一種略顯頹廢的優雅。托萊多看起來是一座典型的南歐老城。

他從書上得知,托萊多先後被羅馬人、西哥特人、摩爾人、基督徒佔領。中世紀時,它被用作對抗摩爾人的軍事堡壘。常年的戰爭和壓迫,使這座城市被人民的鮮血染紅。到底能從這裡挖掘出多少昔日的氛圍呢?這誘人的想法挑逗著基特的神經。

基特之前告訴菲奧娜他很想看看托萊多的埃爾·格雷考。其實那只是真相的一部分。他之所以被這座城市所吸引,是因為他想走一走托馬斯·德·托爾馬克達曾經走過的街道——從15世紀到現在它們幾乎沒有變化。

從現在的街道很容易想像出它原來的樣子。建築物還是老樣子,但大多都失去了昔日的榮光,一棟棟有著狹窄而又曲折過道的公寓前面還殘留著那些斑駁風化的磚塊和蒼白的歷史印記。

午休時間臨近,街上幾乎看不到什麼人。基特照著地圖進入猶太區,走在大教堂與聖若望皇家修道院之間狹窄而密集的街區中時,才發覺這裡似乎只剩下他一個人。他爬上一段樓梯,走在兩堵高高的白牆之間,盡頭是一個小花園,在那裡可以欣賞到絕美的景色。但美景不是他要找的東西。基特俯視著褪色的赤陶屋頂,放空心靈,彷彿自己就要飄回到遙遠的過去似的。

宗教裁判所的本意是要在西班牙建立純正的基督教信仰。但基德覺得,它的實質其實是反猶太主義和貪婪。當時,西班牙猶太人被認為太過強大、富裕。於是,他們的生活從原先的舒適、富庶,一夜之間變成了地獄。當時這股狂熱席捲了卡斯蒂利亞王國和阿拉貢王國。任何心懷怨恨的人都可以找到機會報一箭之仇。一旦被告發,幾乎不可能全身而退。這股瘋狂感染了整個社會,沒有人有安全感——唯一的例外或許就是審判官和他的助手們。畢竟,他們有教皇的特別豁免。

如今,又有一個殺手在托萊多的街道上徘徊,重現舊日的噩夢,讓這個旅遊勝地蒙上一層陰影。雖然受害者人數和審判官「合法」屠殺的數量相比微不足道,但那些失去親人的人卻是同樣的痛苦和迷惘。這正是菲奧娜涉足的領域,基特一點也不羨慕她。她被她自己的噩夢所縈繞。他相信,不論如何埋頭工作都無法使她解脫。

儘管艷陽高照,但基特卻不自覺地顫抖。他總覺得這個地方有著自己的靈魂。儘管四周美景環繞,但來自過去的冤魂彷彿隨時都會出現。

這裡天然是連環殺手的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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