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五節

飛往馬德里的航班是半空著的。基特主動把雙人座讓給菲奧娜一個人,自己挪到了過道對面。飛機一起飛他就打開手提電腦開始工作,隨身聽完全屏蔽了外界的干擾。在去機場的路上,他嘮叨著要她去看一看史蒂夫送到家裡來的一大堆資料。過去兩天里,菲奧娜故意不管那些東西。她總以必須要熟悉托萊多兇殺案的案情作為借口,雖然她其實早已看得滾瓜爛熟了。現在她沒有了借口,航程時間又正好足夠她稍微地看一下資料。

第一部分是「TimeOut」網站上的個人簡介頁面。在漫長的警方會談過程中,弗朗西斯曾經承認自己儘管與一位空姐有長期的戀愛關係,但也會回覆那些在自我介紹里徵友的女人。他說他喜歡那些看起來沒有安全感的女人,因為她們會為能遇到像他這麼帥的男人感激。他承認他主要是對性愛感興趣,也堅稱他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那些漂亮的傻妞身上。從之前的偵訊筆錄來看,弗朗西斯對自己的女人緣很自信——甚至可以說是自大。

在這些偵訊筆錄的基礎上,安德魯編造了一些他認為可以吸引嫌犯的個人簡介。他的第一輪嘗試帶來了很多回覆,但沒有一封是來自弗朗西斯的。「『進入殺手的內心』也不過如此。」菲奧娜咕噥道。到第二輪時,目標上鉤了。他回覆了安德魯編造的個人簡介中的一條:「愛琳·羅傑斯,單身白人女性,二十六歲,初到倫敦,尋找陪我聊天、吃飯、看電影、帶我去倫敦玩的男性。要有幽默感。請附帶照片。」

弗朗西斯把自己描述成一個二十九歲的職業男性,喜歡電影、讀書、在倫敦的公園散步和充當護花使者。在安德魯的指導下,艾琳·理查茲探員回覆如下:

親愛的弗朗西斯:

感謝你的來信,它是我收到的所有信中最有魅力的一封。必須承認我有點緊張,因為我不常做這種事。你同不同意我們先這樣交流一段時間之後再見面?

和你一樣,我也喜歡看電影。你最喜歡哪一類電影?我知道我的愛好不太有女人味,但是我超級喜歡那些精彩的黑暗驚悚片,像是《七宗罪》《八毫米》《冰血暴》,還有希區柯克的《驚魂記》。但是只有劇情好的我才能一直看下去。至於讀書,我讀的書不是很多。我最喜歡帕特麗夏·康薇爾、基特·馬丁和托馬斯·哈里斯,有時我也讀一些真實犯罪報道。

我不太了解倫敦,不知道去哪裡散步會比較安全。有時候你會在報紙上讀到那些可怕的事情,像是有人在公園裡被搶劫、強姦之類的,這讓我有點不安。也許你能帶我去逛一逛你最喜歡的地方。

我在公務機構工作,是農業部的一名文書,怕是沒什麼好玩的事可說的。母親死後,我就從薩福克郡的貝克爾斯搬到了這裡。那裡沒有什麼能讓我留戀的東西,我的父親比母親早幾年去世,我也沒有兄弟姐妹,所以我就想到倫敦來探險了!

如果你覺得我們可能合得來的話,請隨時來信。你可以寫信給這個郵箱,因為我還會再用幾個禮拜。

愛琳·羅傑斯

親愛的愛琳:

謝謝你可愛的來信。是的,聽起來我們有許多共同點。首先,我們對書和電影有相同的愛好。

我能理解你為什麼對獨自在倫敦四處走動感到不安。我在這兒住了一輩子,但我還是對這個城市的很多區域一無所知。如果是為了工作必須去那些地方的話,我有時也會感到一絲不安,因為陌生感是很容易讓人產生不安感的——對一個孤獨的女人來說肯定更難受。我很樂意為你導遊。我很熟悉漢普斯特荒野、攝政公園和海德公園,我經常去那兒。

我知道你一定對和我這樣一個陌生人見面感到不安,但是我想當面和你聊聊。我想我們會有一大堆話要說。我們可以在某個公共場所見面——第一次見面時他們都會建議你這麼做。我們可以在周六下午見面,然後一起喝喝咖啡。你覺得我們下午三點在海德公園角的硬石咖啡館外面見面好嗎?如果你願意,可以打電話給我確認安排。

請務必答應。你聽起來就像我想見的那種女人。

弗朗西斯·布雷克

魚輕而易舉地就上鉤了,菲奧娜想。這並不是因為安德魯有多麼聰明,編排圈套的方式有多麼巧妙。儘管處於警方的密切關注之下,弗朗西斯依然急切地想要與外界取得聯繫,迫切想要從對他的情況一無所知的人身上找一些慰藉。也許那正是他如此熱心的理由。

不管理由是什麼,它為計畫的推進提供了契機。艾琳給弗朗西斯打了電話,安排見面。菲奧娜注意到,電話持續了十分鐘。他們相當熟絡地閑聊,大部分是關於他們最近看的電影,然後商量見面。他們的第一次相遇,以及其後的每一次見面,艾琳都帶了竊聽器,把他們的對話發送到一輛後援收信車。他們全程監控這兩個人。

艾琳很好地扮演了她的角色,在緊張不安和熱切友好之間取得了良好的平衡。他們去喝咖啡,然後弗朗西斯提議在分手之前在公園散一小會兒步。當他們散步時,他向她指出可以放心去的地方和應該避開的人。他似乎了如指掌地知道,哪些地方明亮開闊,哪些地方昏暗、遍布著可供圖謀不軌者躲藏的灌木叢。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公園散步愛好者會做出的環境分析,菲奧娜想。如果一個人把公園僅僅當作呼吸新鮮空氣和鍛煉的場所,他不會像弗朗西斯那樣看待周圍環境。弗朗西斯在以狩獵者——而不是獵物——的視角來看待這個世界。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就是兇手。從表現出的反應看,他既可以是搶劫犯或者偷窺狂,也可以是露陰癖或者強姦犯。但是安德魯說服自己弗朗西斯就是兇手,並且以此為依據來解讀。這一點從他所做的筆記上就可以看出來——即便是完全無害的對話,安德魯依然能從中「看」到他想看到的東西。

會面持續進行,一周兩到三次。在第四次會面時,艾琳在談到發生在城市女性身上的可怕事件時引入了蘇珊兇殺案的話題。弗朗西斯立刻說:「那天我就在那兒。在荒原上。我一定是在她被強姦和殺害的時候正好走過。」

艾琳假裝震驚:「我的天吶!那一定很可怕。」

「我當時什麼都不知道。當然不知道,否則我一定會大叫的。但是我又忍不住想,如果我那天走了另一條路——如果我越過灌木叢後面的小坡,而不是沿著那條路繼續走,我就會撞見兇手了。」

菲奧娜知道,這是意義重大的對話。但還是那句話,安德魯倉促得出的結論並不是唯一可能的解讀。他從中看出,不論有多拐彎抹角,弗朗西斯還是一個迫切地想要談論自己罪行的殺手。菲奧娜看到的則是截然不同的東西。她在便箋本上做了一下筆記,然後繼續。

到第三周的周末,弗朗西斯開始把談話引向性的方向。他表示,現在是時候讓他們的關係步入下一階段了。艾琳按照指示稍稍退縮,說她希望在上他的床之前確認他們真的合得來。

現在輪到艾琳來引導談話的方向了。她行動迅速,說她自己不是沒有性經驗,而是之前總是很快就厭倦了上過床的男人們。「他們太缺乏新意,太循規蹈矩了。」她抱怨道,「下一次我談戀愛的時候,我要確定對方是有想像力的人,能帶我去從來沒去過的地方。」

弗朗西斯立刻問她是什麼意思,大概是在安德魯的指導下,艾琳再次退縮,說她不確定這種事能不能在攝政公園的中央說。她解釋說她下周必須離開城市,去曼徹斯特參加一個培訓課程,她會給他寫信。「我覺得我現在很難解釋清楚。」她說,「信里我能說得更清楚。如果你被嚇到了,或者永遠不理我了,我也不用再見你了,不是嗎?」

弗朗西斯被她從挑逗到羞澀之間的轉變逗樂了。「我打賭你說的任何東西都嚇不到我。」他說,「我向你保證,愛琳,不論你想去哪兒,我都能帶你去。不論多遠,不論你要什麼。你今晚就給我寫那封信,這樣我星期一一大早就能拿到,我保證你會馬上吵著要回倫敦。」

當然,菲奧娜對此非常懷疑,但是已經沒有時間來驗證她的懷疑了。基特已經把電腦收進了箱子。「系好安全帶」的標誌已經亮了,機組人員正走向他們的座位,航班準備著陸。貝羅卡爾警長會在接機廳等著他們。她確信自己可以為發生在西班牙的這起案子提出有效的建議,但另一件已經被人毀了。

不管那兩人交流了什麼變態幻想,它們都只能暫時留在文件袋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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