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奧娜手拿《西班牙簡略指南》下樓,走到一半時聽到前門開了的聲音。「誰啊?」她喊道。
「我帶著史蒂夫一起回來了。」基特答道。在酒精的作用下他說話帶著曼徹斯特口音。菲奧娜很累,不想陪他們喝酒聊天到深夜。不過幸好只有史蒂夫。他就像是這個家的一員,總是和他們混在一起,所以不會介意她丟下他們倆去睡覺。她拐過樓梯的最後一個轉角,俯瞰著他們。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卻是有著奇妙反差的一對。史蒂夫高高瘦瘦,皮膚微黑;基特寬闊厚實的軀體使他看起來比實際上要矮,光頭在燈光下發亮。有著銳利目光和修長手指的史蒂夫看起來反倒像知識分子,基特更像是在夜店兼職的巡警。現在,他們都抬頭看她,發紅的臉上都帶著男孩般的羞怯笑容。
「看得出來,你們晚餐吃的不錯。」菲奧娜一邊平淡地說,一邊走下樓梯。她踮起腳親吻史蒂夫的臉頰,然後讓基特給她一個熱烈的擁抱。
他在她唇上飛快地一吻。「想死你了。」他說,然後放開她,走到廚房。
「才怪。」菲奧娜反駁,「你們兩個在外面玩得很歡,吃了很多令人髮指的動物屍體,還醉醺醺的。」她停下來,打量他們兩個。「三瓶紅酒……」
「從來都不會猜錯。」基特插嘴道。
「……順便給世界主持公道。」菲奧娜總結道,「沒有我,你們兩個更開心。」
史蒂夫坐在廚房的椅子上,接過基特遞過來的白蘭地酒杯。他幽默地舉起酒杯說:「祝我們的敵人被迷惑。你是對的,菲奧娜,但是因為別的理由。」
菲奧娜在他對面坐下,把酒杯拉到面前,好奇地說:「我覺得很難相信。」她語帶戲謔。
「菲奧娜,你不在場我反而高興。因為如果你聽到我在那兒狂喊,說如果我是和你合作而不是那個混蛋霍斯福斯,我就不用忍受今天的恥辱,這隻會讓你更加自大。」他邊說邊舉起一隻手向基特表示白蘭地已經夠了。
「關於自大的部分你說得很對。」基特笑著說,深情款款的笑容中透出自豪。
「彼此彼此。」菲奧娜說,「你今天過得很糟糕,我很遺憾。」
沒等史蒂夫回答,基特插進來說:「這種事在所難免。那個誘捕行動從第一天開始就註定是要失敗。就算弗朗西斯真的上了勾,說了不該說的話,這種把戲在法庭上也是拿不出手的。一般人都會覺得,不用正常的方法取證而去給人設套,就是作弊。」
「別拐彎抹角了,基特。告訴我你真正的想法。」史蒂夫諷刺地說。
「我還指望你們兩個已經做過檢討了呢。」菲奧娜溫和地抗議道。
「哦,我們做過了。」史蒂夫說,「我感覺我一整天都像個苦行僧。」
「嘿,我沒說那是你的錯,」基特提醒他,「我們都知道你被上頭踩著。如果有人應該鞭打自己的話,那就是你的上司。他把你釘上十字架,好給自己開脫。」
史蒂夫注視著他的白蘭地。基特說的他全都明白,但是從別人嘴裡聽到這些話並不會減少他的挫敗感。他知道自己是被指定背黑鍋的人,但明天他還得面對那幫同事。深諳政治的人都知道他不過是只替罪羊,但還是會有很多人逮住機會在背後竊笑。這就是他為過去的成功所要付出的代價。
「你真的不去找其他的嫌犯?」菲奧娜問。她察覺到了史蒂夫的沮喪,想要把對話推向更積極的方向。
史蒂夫滿臉叛逆:「這是官方說法。說別的話只會讓我們看起來更像傻瓜,但是我對此很不滿。有人殺害了蘇珊,而且你比我更清楚,這樣的殺手不會只殺一個人。」
「你準備怎麼做?」菲奧娜問。
基特好奇地看她一眼:「我認為問題應該是,『你』準備怎麼做?」
菲奧娜搖了搖頭,試圖隱藏她心中的厭惡:「哦不,別想用負罪感來壓我。我已經說過了,這次鬧劇之後我不會再為蘇格蘭場工作了。我說到做到。」
史蒂夫攤了攤手,安慰道:「嘿,我不可能像這樣侮辱你的。」
基特抓過一把椅子,叉開腿坐上去:「是啊,但她愛我,我可以『侮辱』她。拜託,菲奧娜,看一下誘捕行動的材料又不會少塊肉,是吧?就當是學術研究好了。」
菲奧娜抱怨道:「你就是希望我把它們堆得到處都是,好讓你偷偷翻著看對吧。它們全都是你的素材。」
「胡說!你知道我從來不看機密案件的材料。」基特一臉怒容地說。
菲奧娜咧嘴一笑:「露餡了吧。」
基特大笑:「算你狠。」
史蒂夫背靠在椅子上,面露深思地說:「另一方面……」
「嘿,你們兩個成熟點吧。」菲奧娜嘟噥道,「我可不想浪費時間去研究安德魯那些骯髒的小伎倆。」
史蒂夫看了看菲奧娜。他了解她的脾氣,知道怎樣才能打破她的頑強抵抗,走投無路的他只能放手一搏。「問題是,菲奧娜,審理已經拖了很久。距離蘇珊被殺已經超過了一年,而且還要拖上十個月,因為我們把精力全放在了弗朗西斯一個人身上。我不想留下懸案。我不希望她的孩子帶著很多無解的問題長大。現在,我真的很想抓住那個混蛋,但我們需要更多新的線索。」
菲奧娜用力關上冰箱門。「你還真的是個會操弄人心的傢伙。」她埋怨道。但是,儘管知道他在刻意地挑動自己的神經,她依然能夠感到自己快要被說服了。被刺激的她試圖做最後的抵抗:「史蒂夫,我不是臨床醫生,我不會花一整天聽別人訴說他們的悲慘人生。我是做數據分析的,我關注事實而不是表象。就算我坐下來忍著噁心翻那些誘捕文件,我也不確定最後是不是能說出什麼有用的東西。」
「反正又沒壞處,是吧?」基特插嘴,「又不是要你食言為蘇格蘭場工作,你就是幫史蒂夫私人一個小忙。你看看他,都失落成什麼樣了,他可是你最好的朋友啊。你就不想幫幫他嗎?」
菲奧娜坐下來,向前傾身,讓及肩的栗色頭髮遮住臉。史蒂夫正張開嘴要說話,基特突然沖他揮手,做出「不要說」的嘴型。史蒂夫聳了聳半邊肩膀。
最終,菲奧娜深深地嘆了口氣,用雙手把頭髮往後推。「好吧,我答應你。」她說。看到史蒂夫愉快的竊笑,她補充道:「不過記著,我不做任何保證。明天一大早就把東西送過來,我會看看。」
「謝謝,菲奧娜。」史蒂夫說,「即便沒把握,我也需要所有可能的幫助。我會很感激的。」
「對,你確實應該感激。」她嚴厲地說,「好了,我們現在能聊點別的嗎?」
等到菲奧娜終於拿著《西班牙簡略指南》上床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夜。基特從浴室走過來,皺著眉好奇地打量正在讀書的她。「你這是在拐彎抹角地暗示我們應該去度假嗎?」他一邊問,一邊從羽絨被下鑽過來擠到她身邊。
「是就好了,不過很可惜是工作。我今天收到了西班牙警方的顧問邀請。托萊多發生了兩起兇殺案,看起來是連環兇案的開始。」
「聽你這話,你已經決定去了?」
菲奧娜把書在他鼻子前晃了晃:「看來是的。明天早上我要跟他們談一些實際的問題,不過這個周末出去度幾天假還是沒問題的。」
基特翻身仰躺著,把手放在腦袋上:「我還以為你準備去托雷莫利諾斯過一個浪漫的假期呢。」
菲奧娜放下書,轉身看著他,手指擺弄著他柔軟的胸毛:「你願意的話,可以一起來。托萊多是一座美麗的城鎮。我工作的時候你也可以做你的事,休息一段時間對你沒壞處。」
他把一隻手放在她的肩上,把她拉近:「我的進度太慢了,而且你不在剛好能讓我把自己鎖在房間里埋頭苦幹。」
「你可以在托萊多幹活啊。」她把手挪向他的腹部。
「而你在旁邊分散我注意力?」
「我會整天都在工作。根據過去的經驗,很可能還要加上半個晚上。」她靠在他身邊,調整到更舒服的姿勢。
「聽起來,我還是待在家比較好。」
「你會喜歡那裡的。」菲奧娜打了個哈欠,「那是一座有趣的城市,說不定會激發你的靈感。」
「沒錯,我能想像出我會寫一本關於西班牙連環殺手的驚悚大作呢。」
「何樂而不為呢?這是臟活不假,但總得有人干吧。我只是覺得你也許會喜歡在一個有很多美味佳肴的地方休息一陣……」菲奧娜困得快說不下去了。
「我可不是只想著我的胃。」他抗議道,「托萊多是不是有很多埃爾·格雷考留下的東西?」
「沒錯。」菲奧娜說,「還有他的故居……」她閉上眼睛,口齒不清,漸漸進入夢鄉。
「這下聽起來值得一遊了,也許我還是去得好。」基特說。沒有回答。早起加上在荒原上走的十六公里,終究還是把她累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