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節

菲奧娜一踏進門就聽REM樂隊用歡快的歌聲告訴她,沒人喜歡悲傷的教授。像往常一樣,基特把六張CD放在書房的播放器里,按下隨機播放鍵就出了門,任由它在那兒播放。他無法忍受寂靜,剛戀愛時她就認識到了這一點。那次她帶他去鍾愛的德比郡散步,卻驚愕地看著他在背包里塞滿了CD。有好幾次她回到家時都能聽到基特書房裡的音樂聲和卧室里的電視機像公牛般的吼叫聲。似乎周圍越嘈雜,他就越容易沉浸在自己的想像世界裡。菲奧娜則需要在非常安靜的環境下工作,這是難解的矛盾。因此,當他們第一次談到要同居時,菲奧娜堅持說不論買什麼房子,都必須給她提供一個安靜的工作空間。最後他們在達特茅斯公園附近找了一處又窄又高的房子。它從前的主人是一個搖滾音樂家,把閣樓改裝成了隔音的音樂工作室。這為菲奧娜提供了一個完美的小窩,可以躲避基特那些無休無止的嘈雜聲響。

菲奧娜放下包,走進基特一樓的書房,關掉音樂。美妙的寂靜安撫了她的大腦。她上樓在卧室換下運動裝,穿上居家服,然後吃力地爬上最後的兩段樓梯,來到辦公室。她最先看到的是電話答錄機上的閃光:十五條信息。她敢打賭這些都是那些記者打來的,但她現在沒心情聽他們說話——更別說回覆了。

把手提電腦放在桌上時,菲奧娜發現已經有一堆紙躺在傳真機的托盤上,彷彿在指責她的不理不睬。貝羅卡爾警長真是動作神速。她打起精神,拿起文件,回到樓下。

她在冰箱里找到了晚餐——就像基特說的那樣。她忽然好奇地想,基特的粉絲中有多少人會相信這位創作了許多血腥暴力場面的作家,竟然會在一天的勞碌寫作之後以給愛人做美食為消遣。菲奧娜微微一笑,給自己倒了一杯索維農葡萄酒。等到燴飯加熱好了,她就在廚房的桌邊坐下,手裡拿著西班牙來的傳真和一支鉛筆。她瞥了一眼鐘錶,決定在開始研究這些報告之前先看一下重要新聞。

深夜新聞在熟悉的旋律中開始。鏡頭聚焦到新聞播報員嚴肅的臉上。

「晚上好。今晚新聞速遞有:被指控犯下漢普斯特荒野謀殺案的男子,在初審法官指控警方實施誘捕之後,被當庭釋放。」頭條新聞,菲奧娜毫不驚訝地記下來。

播報員身後的屏幕從節目圖標變成了中央刑事法庭外的照片。「今天在老貝利法院,被控殘忍強姦並殺害蘇珊·布蘭佳的男子在初審法官的命令下被釋放。瑪麗·迪蘭西法官說,毫無疑問倫敦警方這次行動中誘捕了弗朗西斯·布雷克,這一行動『與政治迫害無異』。她還說,警方無視缺乏過硬證據的事實,執意認定弗朗西斯·布雷克先生是兇手。我們來連線國內事務記者丹妮爾·盧瑟福,她今天出席了庭審。」

一個三十多歲、被風吹亂了棕色頭髮的女子熱切地注視著鏡頭。

「當迪蘭西法官下令釋放弗朗西斯時,法庭內出現了憤怒的聲音。帶著雙胞胎嬰兒在漢普斯特荒野散步時被殺害的蘇珊·布蘭佳,她的家屬,因法官的判決和弗朗西斯在被告席上的得意歡呼而出離憤怒。

「但法官不為所動,而是譴責倫敦警方的做法。她稱那是對現代民主社會的侮辱。警方根據一位犯罪側寫師的建議行動,設置了一個圈套,企圖用一位漂亮的女警探騙取弗朗西斯的感情,然後引誘他承認犯下謀殺罪。這個圈套耗費了數千英鎊的預算,持續了將近四個月,但弗朗西斯依然沒有直接供認。然而,警方相信他們已經得到了足夠的證據,於是將他送上了法庭。

「辯方稱,不論布雷克先生說了什麼,都是那名女警探的引誘所致,是他為了取悅她所扮演的角色而故意說的。這一觀點得到了法官的支持。在被釋放後,已被羈押八個月的弗朗西斯聲稱要索取賠償。」

一個接近三十歲、有著黑色短髮和深陷眼窩的男子出現在畫面中。麥克風和錄音筆擠在他的面前。出人意料地,他彬彬有禮,時不時地向下瞥一眼手中的紙片:「我一直在聲明自己的清白,今天法庭終於為我洗刷了冤屈,但我付出了沉痛的代價。我失去了工作、家庭、女友和名譽。我明明是無辜的,卻被迫在監獄裡待了八個月。我要起訴倫敦警方並要求賠償。我真誠地希望他們以後在準備陷害無辜的人的時候,能夠三思而後行。」說完他抬起頭,眼裡迸出憤怒與憎恨。菲奧娜忍不住顫抖。

畫面再次切換。一個高個男人穿著皺巴巴的灰西裝,走向鏡頭。他低著頭,嘴抿成一條線,兩邊站著兩個穿著雨衣、面無表情的男人。記者高聲說道:「負責此案的警官——史蒂夫·普雷斯頓警司拒絕就這起案件發表評論。在稍後的聲明中,蘇格蘭場宣稱,他們將不再積極尋找和殺害蘇珊的兇手有關聯的其他人。這是丹妮爾·盧瑟福在老貝利法院所做的報道。」

新聞播報員說稍後會對此案的背景進行深度解讀。菲奧娜關掉電視。她不需要聽他們回顧這個案子。她之所以對蘇珊謀殺案念念不忘,不是因為警方公布的屍體照片有多血腥,也不是因為事發現場離她家只有二十分鐘的路程——雖然這些已經足夠駭人,更不是因為兇手的手段有多殘忍:他在死者十八個月大的雙胞胎兒子面前侵犯並刺殺了他們的母親。

漢普斯特荒野謀殺案之所以對菲奧娜意義重大,是因為它導致她與蘇格蘭場分道揚鑣。菲奧娜和史蒂夫自研究生時代起就是好友,他們當時都在曼徹斯特大學讀心理學。和很多學生時代的友誼不同,儘管走上了不同的職業道路,但彼此間的友情一直延續了下來。當英國的警察看到與心理學家合作可以幫助查到重罪犯人時,史蒂夫很自然地諮詢了菲奧娜。由此兩人間開始了一段碩果累累的合作,菲奧娜縝密的數據分析方法正好與警察們的經驗和直覺相得益彰。

在發現蘇珊屍體的幾小時內,史蒂夫確信這正是菲奧娜可以盡情施展才華的案子。用這種方式殺人的人絕對不是新手。史蒂夫從菲奧娜那裡了解到很多,加上他自己也讀了很多相關的書,所以他知道這樣的殺手會令整個刑事司法系統蒙上一層陰影。但憑藉她的才能,菲奧娜至少可以推斷出兇手有著怎樣的生活軌跡,她甚至可能可以指出他居住的區域——警察們看到的東西在她的眼裡有著截然不同的意義。

在偵查的早期階段,弗朗西斯作為候選嫌疑人進入了警方的視野。在兇案發生時有人看到他出現在荒原上,正跑著離開一片濃密的灌木叢。而那片灌木叢所在的一小塊空地正好遮擋了蘇珊的屍體。一個遛狗的人在聽到孩子的哭聲後在那裡發現了屍體。弗朗西斯是一家殯葬公司的經理,警察們認為這表示他對死亡有一種執迷;他青少年時代還在肉鋪工作過,警方認定這意味著他不會反感血腥場面;他成年後沒有犯罪記錄,但在年少時被警方警告過兩次,一次是因為他點燃了一隻垃圾桶,另一次是因為他襲擊了一名比他小的男孩;而且,他對當天早晨自己在漢普斯特荒野上做了什麼閃爍其詞。

只有一個問題:菲奧娜認為弗朗西斯不是兇手。她對史蒂夫這麼說了,也一直對願意傾聽的人這麼說。但她提出的偵查方法顯然沒有得到任何成果。媒體群情激昂,在他們的怒視下,史蒂夫被迫實施了逮捕。

那天早晨,他出現在她大學的辦公室里。她看了一眼他嚴峻的表情,說:「有壞消息,對吧?」

他搖搖頭,一屁股坐進面向她的椅子上:「我也不喜歡這消息。我都爭得面紅耳赤了,但有時候你就是得屈服於政治。我真不知道局長怎麼想的,他把安德魯·霍斯福斯拉進來了。」

安德魯是一名臨床心理學家,在一家精神病院工作了好幾年。每當有調查這家醫院的獨立報告出爐,它就名聲掃地一次。他依靠一種被菲奧娜說成是「矯情」的方法來進行側寫,從多年的實踐經驗中獲取靈感並以此為榮。「如果他能看到自己以外的東西,也許還不錯。」她曾經在聽了他的講座後如此譏諷道。安德魯·霍斯福斯的第一個大案誤打誤撞獲得了成功,之後他就開始吃老本,從不落下任何向媒體發言或是接受採訪的機會,說任何他們想聽的話。當警察根據他的側寫抓住罪犯時,他就第一個跳出來邀功;當他們失敗時,他從不承認是自己的錯。現在有弗朗西斯這樣一個嫌犯,菲奧娜可以肯定,安德魯會給出和弗朗西斯形象相符的兇手側寫。

「我退出。」她斬釘截鐵地說。

「相信我,你不退出都難。」史蒂夫苦澀地說,「他們決定無視你的專業意見和我的個人看法,正在安德魯的指揮下搞那個圈套。」

菲奧娜惱怒地搖搖頭。「哦,上帝啊!」她憤怒地說,「這主意太糟了。即使我認為弗朗西斯真的是兇手,這主意還是太糟了。如果你們起用一位有多年心理治療經驗的心理學家來搞誘捕,也許還能得到點在法庭上用得到的東西,但是很可惜,讓安德魯這樣的笨蛋來指導那個女警員註定要釀成悲劇。」

史蒂夫用手撥弄他那日漸稀疏的黑髮,把它們從額頭上往後推了推,說:「你以為我沒跟他們說過嗎?」他沮喪地把嘴唇抿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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