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著這個機會,我需要補充說明一下我和福爾摩斯先生的關係。
我叫石華,是本市一家報社的首席編輯。至於我和福爾摩斯先生之間的關係,如果我把福爾摩斯先生比喻成福爾摩斯的話,我就自詡是一個不懂醫術但脾氣還可以的華生,算是他的一個不定時的助手吧。
福爾摩斯先生原名叫夏福佑,我一直都叫他福爾摩斯先生。他是一個頂級的私家偵探,性情古怪。他平時神出鬼沒的,也沒啥特殊愛好,除了在不忙的時候喜歡聽聽酷玩和老鷹樂隊的歌,以及看叔本華和保羅·讓·薩特的著作外,他的業餘時間就都奉獻給了他手頭的報紙——在無聊的時候他就經常翻著一份份的報紙,找到上面的一些刑事案件,坐在沙發上叼著東南亞棕煙,自娛自樂地推理——說來也怪,很多案子就這麼被他足不出戶地給偵破了。
聽他自己說,他畢業於北方一所挺知名的重點大學,還有過短暫的澳洲留學經歷,也算是海歸一族了。回國以後卻頗不得志,一直沒找到滿意的工作。早些年委身於南方一所二流大學裡面當生物講師,聊以謀生。後來因為痴迷於偵探學,荒廢了正當教務。他還利用職務之便,經常在學校實驗室里鼓搗一些亂七八糟的實驗,導致了一次爆炸,幸好當時就他一個人在,沒有造成傷亡,但是在他俊朗的臉上左眼角處,留下了一道永久的疤痕。
因為這次事故他被學校辭退了。福爾摩斯先生也樂得自在,就閉門在家專心鑽研自己的興趣愛好去了。
閉關出來之後,福爾摩斯先生憑著自己前幾年的積蓄,國內跑了一大圈,然後還去了一趟東南亞,聽說竟然還混到金三角里去過。回來後他也沒安分,馬不停蹄的跟著一些小資們趕了趟「朝聖」的風潮。去了趟西藏。品嘗了一下藏民們特製的酥油茶和青稞酒,還體驗了一段單純、貧苦的放牧生活,也常去拉薩的那些寺廟裡聽喇嘛們誦經,他甚至還結識了哲蚌寺的僧官……在西藏的時候,福爾摩斯先生幫著拉薩當地的民警破獲了一起寺院舍利子失竊案。經歷了這件事之後,福爾摩斯先生才驀然發覺自己能夠學以致用,就回來進修了刑偵學。兩年後,他自己開一家私人偵探社,開業後接到的活兒,都是些出軌調查、二奶跟蹤、遺產糾紛、尋人啟事之類的事情。
福爾摩斯先生那段時間很是苦悶,對這些瑣碎的案子也不怎麼上心,敷衍了事,這導致他在業內的名聲不算很好。但是很快他就不用苦悶了,因為一些客戶的投訴,再加上他的私家偵探社涉嫌營業執照造假,他的偵探社被官方取締了。
福爾摩斯先生也不爭不怒,關了門開始打起了游擊,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無牌游擊偵探」。後來因為協助警方破獲了幾起疑案,官方打算招安他,福爾摩斯先生借口自己過不了那種坐在辦公室看報紙的體制內的日子,拒絕了官方的好意。但終究是抵不過人家的再三邀請,無奈之下,盛情難卻,他最後還是做了一個公安部門的編外人員,不定時待命。
所以他的具體身份,其實還是一個比較自由的私家偵探,但是平時需要幫助政府做一些事情。
當然了,要是案子過於白痴的話,福爾摩斯先生是不會接的,用他自己的話說,這種案子簡直是在侮辱他的智商。實在技癢的話,他寧願拿著一份報紙研究上面最新報道的案子。但是一旦接到他感興趣的案子,他就立刻會變成一隻追逐獵物的獵犬,開始鎖定目標,忘掉所有,將整個事件抽絲剝繭、層層過濾,直到最後真相大白。
我和福爾摩斯先生的相識也實屬偶然。我供職於市里的一家報社,所以很多案子我們都能拿到第一手資料。一次警方在調查一起跨省毒品交易案子的時候,允許我全程隨隊跟蹤報道——我就是在那個時候見到福爾摩斯先生的。
在我的印象里,警察都是穿制服的,領導可以穿便衣,但是也沒見過這樣的便衣啊——帶著一頂西藏氈帽,身穿一件有很多口袋的黑色大風衣,大晴天裏手上一直拄著一把黑布藍骨雨傘,很多時候他的另外一隻手上都會夾著一支東南亞進口的棕煙。
而且他的身型和面容也十分奇特:他很高,目測足有一百八十公分以上,卻異常消瘦——不是那種竹竿似的弱不禁風的瘦,而是幹練、靈敏,因此顯得格外頎長;濃密的頭髮梳理成了四六偏分——之後我才見識到,無論在何種情況下,哪怕條件再艱苦,福爾摩斯先生都會梳理好自己的頭髮。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頭乃人之元,頭髮就是元之元,是一個人外在形象最重要的部分。」——他眉毛很濃、很黑,略顯粗獷;不大卻炯炯有神的眼睛和高鼻樑,使他的整個相貌顯得格外機警、果斷。
還是那次隨警隊跟蹤報道的時候,那晚在指揮車上睡著的我,半夜被尿憋醒,就躡手躡腳地起身下車放水,迷迷糊糊間看見一個黑影出了警車。我忙揉了揉眼睛,再仔細一瞧,只見那黑影一下子就閃進了旁邊的巷子里。
我也沒喊,也顧不得去扛採訪的機器道具了,收起傢伙就跟了上去,臨行前還不忘隨手摸了根警棍。
剛跟到那個巷子口就不見人影了,我正左右徘徊的時候,突然一個黑影閃到我後面,用低沉的聲音問:「你跟著我幹什麼?」
我一激靈,轉身的同時,操著警棍就劈頭蓋臉地砸了下去。
「咔嚓」一聲,我的武器被一把鉤子一樣的東西給截住了,然後一攪,棍子就離開了我的手心。
正當我鬆開手彎腰準備摸板磚的時候,那影子說話了:「是我,記者先生。」
我這才定睛仔細看了看此人,原來就是那位衣著古怪的便衣。我還沒來得及回話,他又接著問道:「你跟著我幹什麼?」
我一愣,行跡敗露是件很糗的事情,吱吱吾吾答不上來。他也沒追問,接著說:「有興趣就跟著來,正好我需要一個幫手。」
見台階就下,我忙點頭說好。他順手就用雨傘把我剛掉在地上的警棍給我勾了起來,我狼狽地接住。他也沒說話,就向前走了過去。我雙手緊緊地握住警棍,小心地跟了上去。
只見他像戴著巡航儀似的,在這深夜昏暗的巷子里左轉右拐,走路壓根就沒有聲音。雖說我在後面跟著,心裡卻是忐忑不已,攥著警棍的手早已經沁出了絲絲冷汗。
很快我們就繞到了一處破舊的兩層樓民房前面。他示意我站住,在這裡幫他放哨,不要出聲,有動靜或者明火就用警棍在地上敲三下。我點了點頭,然後他便轉身走開了,開始繞著房子轉了起來,走走停停,時而用雨傘尖輕捅一下土坯圍牆,時而蹲下去用手扒拉幾下地上的土,甚至還趴下去用鼻子嗅嗅。
不一會兒他就回來了,走到我前面打了個響指,小聲說:「完事,收隊,我回旅館去睡覺。你記好地方,明天早上帶公安局那些幹警過來這兒抓人。」說罷轉身就走了,瘦削的身影消失在了黑夜裡。
那晚我在昏暗的巷子里摸了幾個小時才回到公安幹警設伏的駐地,當時天都快亮了,我也睡意全無,招呼上值夜的同志,摁響了車喇叭,把大夥吆喝起來一起去抓人。
原來就在那棟破樓房裡,竟然就藏匿著幾個被全國通緝了很久的大毒梟。
這件事情當時在報紙和電視新聞採訪里都成了焦點,當然露臉的都是些公安幹部,沒福爾摩斯先生什麼事兒。而且以我對他的了解,他也根本不會在乎這些東西,他享受的是偵破案件的過程,前序和後戲都與他無關。
第二天下午,我在公安局找到了福爾摩斯先生的地址就按圖索驥尋了過去。等找到他下榻的小旅館的時候,他卻連門都沒關,此刻正翹著個二郎腿靠在那個寬大的沙發上,手中夾著棕色的煙捲,臉上露齣戲謔的笑容看著我,說:「記者先生,我就知道你要來。」說罷他指了指對面的座位,示意我坐下,面前一杯給我沖好的咖啡醇香正濃。
那一刻我怔住了,他那副掌控一切的神情,像極了那個著名的大偵探福爾摩斯先生。
就這樣,我結識了這個古怪的「無牌偵探」,並在幾次成功的合作之後,就晉陞成了他的不定時助手——之所要說是不定時的,是因為我平時還是有自己的工作要忙的;華生除了陪福爾摩斯探案之外,不是也還有一家自己的小診所要兼顧么。所以很多時候,福爾摩斯先生還是會單槍匹馬地去面對一些案件。
他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怪人,說話狡黠,頗善修辭,嘴下不留情。臉上的表情也非常豐富,但是他永遠不會讓人通過他的表情和眼神猜到他的心理活動;他平時蹤跡飄忽不定,神出鬼沒,喜歡像角落生物一樣晝伏夜出;嗜好抽那種東南亞產的很嗆的棕色煙捲,愛喝不加糖的苦咖啡;寬大的風衣里總能掏出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不論晴天還是下雨,一把黑色的雨傘是他的必備道具,他說這個比《奪寶奇兵》裡面印第安納·瓊斯的皮鞭還管用。
這些,就是我對這個堪稱中國版的福爾摩斯——福爾摩斯先生——的全部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