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逐鹿 第二百三十一章 驚雷(十一)

「不知道丞相欲殺何人?」聽到伯顏的話,張宗演的面色瞬間變了變,強壓住發自內心深處的慌亂問道。

以伯顏目前一人之上,萬人之下的實力,還需要他與李儒幫忙來殺的人,恐怕力量也不會小。放在三年前,他還敢拍著胸脯應承此事,那時天師教在各地信徒眾多,其中亦不乏身懷絕技的豪俠。但自從天師教協助北元刺殺文天祥的陰謀敗露後,很多信徒都為此深感不齒,一些勇武之人甚至憤而退教。以此時天師教的日漸衰微的形勢,自保都很困難,更甭說出面為伯顏殺人了。

「什麼狗屁天師,不過是江湖騙子一個。」看到張宗演失態的表現,伯顏心中不僅感到有些失望。

那張宗演雖然懦弱,卻有一身家傳的招搖撞騙絕活,察言觀色能力幾乎是從娘胎裡帶出來的。見伯顏面色有變,知道自己的老底被人看穿了,臉一紅,訕訕地笑了笑,又補充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丞相交託之事,貧道自然要打聽清楚些才好做準備。否則一擊不中,讓敵手心生了戒備,反而會平添許多麻煩。」

「伯顏大人恐怕用的不是我等匹夫之勇!」念在同族的情面上,李儒不忍看張天師繼續丟醜,笑著插了一句。

「這又怎是匹夫之勇,鏟奸除惡,乃你我責無旁貸之事!」張天師顯然領會錯了李儒的意思,紅著脖子分辯。

李儒笑了笑,不與這個草包鬥口。將目光竟自轉向伯顏,迎著對方的眼神說道:「若是可以勇力斬殺之人,丞相遣一將擒而殺之,又何須我等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若是達官顯貴,丞相儘管修書一封,陛下必為丞相殺之,也不勞我等動手!若卑職所猜不錯的話,此人在南,而不在北吧!」

「然也,治亭深知我心!」伯顏大笑著回答。能憑三言兩語推測出自己心中所想,李儒的能力可比張天師這個草包強得太多了。

「放眼江南,值得丞相用計殺之的人,恐怕只有一個!」李儒聽出伯顏話中的讚許,拱拱手,補充道。

「正是,本帥此番南下,本欲與達春匯合,一戰而定江南。怎奈此刻戰機已逝,為了讓天下百姓早日得到修養,也不得不出此下策了!」伯顏點點頭,帶著幾分惋惜的表情說道。

既然已經錯過了與達春匯合的時間,蒙古軍就需要重新尋找有利戰機。破虜軍不是新附軍,不會一觸即潰。從達春等人的前車之鑒上看,一味求勝於戰場並不是個好計策。

「只怕此人無罪,我等無從下手?」李儒想了想,回答。此刻他與伯顏二人已經完全把張天師曬到了一邊上,好像根本已經忘記了天師的存在。三十六代天師幾次欲插言,卻弄不明白伯顏和李儒說的到底是誰。只好作出高深莫測的神態來在一邊聽著,好像他已經完全弄明白了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

「是啊,此人無罪。但治亭可知昔日岳武穆犯了什麼大罪,大宋君臣非欲斬之而後快?」伯顏大笑著問,下巴上的白須亂顫,彷彿突然聽見了一個好聽的笑話般。

李儒愣了愣,旋即明白了伯顏的意思。拱手應道:「丞相所言極是,所謂功到雄奇即是罪。今日之事,正當此言!」

「丞相可是欲除掉文賊!」聽了半晌,張天師終於明白過些味道來,猶豫著問。

「正是,天師可願為朝廷出力?」伯顏點點頭,用鼓勵的眼神看著張宗演,笑問。

張天師被他看得一陣頭皮發緊,回答起來立刻有些結巴:「貧道,貧道自當,自當儘力。只是,只是……」他想事先向達春說明,自己不擅長格鬥之術。但又不想一天之內被人瞧不起兩回,支吾了幾聲後,再沒了下文。

「丞相乃胸懷天下之人,又怎會用我等匹夫之勇。士大夫殺人,豈需用刀!」李儒及時地站了起來,借躬身施禮之機,替張天師解開眼前面臨的尷尬。「丞相但有所命,我等誓死相從!」

「龍虎山誓死,誓死相從!」張天師學著李儒的樣子,站起來答應。心中卻僅不住在想:「讓那個山頭陪你吧,若是過於冒險,貧道才不陪你瘋!」

「哎,二位何必如此客氣!」伯顏趕緊伸手相攙,邊托著二人站直身體,邊許諾道:「也不需誓死,只是借你二人之口而已。若此計得成,江南平定指日可待。屆時陛下那裡,還等著給你等加官進爵呢!」

「謝丞相大人栽培!」見伯顏如此折節下士,一儒一道感動得不知說什麼才好。李儒在詩詞中不惜顛倒黑白,把蒙古人的屠城屠村謳歌為前無古人的功績。張天師不惜親自到大都捧忽必烈臭腳,棄龍虎山千年聲譽不顧助紂為虐,二人圖的就是「加官進爵」四個字。今天能聽見伯顏親口承諾下來,一時覺得往日所承受的鄙夷、唾罵都有了回報,當即信心高漲,跪在地上,發誓願意為伯顏赴湯蹈火。

「如是,有勞二位。張天師……」伯顏攙扶起跪到在地上的二人後,突然轉換了口氣,命令道。

「貧道在!」三十六代天師張宗演上前躬身,幅度過大,額頭差點頂到地上。

「你速速趕赴荊湖,召集與龍虎山有關各教派,讓他們無論如何,都要編出些流言來,說文賊天祥身上有天子相,當應天命而代宋!」

「這?是!」張天師微微猶豫了一下,大聲回答。

干別的天師教不在行,造些謠言欺騙百姓,那是他們的入門功夫。只是以他的頭腦,弄不清楚為什麼還要替文天祥壯聲勢。但想到伯顏、李儒二人智慧遠非自己所能企及,只好含混著先應了下來。

伯顏笑了笑,也不奢求張天師理解自己的布置。走到桌案邊,寫了一份手令給他。然後又命親兵取來一盤金子,親手遞到他面前,好言說道:「你且去做,這封手令,是我給你的護身符,荊湖兩路官員見了,要錢有錢,要人有人。這一千兩黃金,是給龍虎山的香火錢,你也收下了。天師教有大功於國,無論如何,陛下和我都不會看著它被人排擠!」

「謝丞相!謝丞相!」張天師連聲稱謝,聽到後來,感激得差點又給伯顏跪下了。伯顏一把將他攙住,拍了拍肩膀,命他回去休息。明日一早,由侍衛護送繞路過江。

打發走了三十六代草包,伯顏轉回軍帳來,上上下下打量了李儒一遍,笑了笑,問道:「論謀略、文采,治亭都是人中翹楚,可惜南方君臣無目,不能用汝。我今日讓你以陰謀圖父母之邦,治亭心中豈無怨乎?」

李儒本以為給草包天師安排完任務,馬上就要輪到自己,冷不防被伯顏問了這麼一句,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旋即領悟出伯顏是在出言試探,身子瞬間挺得筆直,正色答道:「大丈夫行事,當逐不世之功名。丞相推赤心以待我,卑職感激還來不及,心中怎會有怨!況且卑職既然身為元臣,又怎可再視殘宋為父母之邦!」

「你就不怕被世間千夫所指?」伯顏見李治亭答得痛快,又追問了一句。

李儒知道,此刻伯顏問得越多,越是要把一個緊要的任務交給自己,自己將來揚名立萬的機會也就越大。當下舉手向天立誓:「儒者但頌王猛之賢,不以相前秦而恥。長生天在上,李治亭甘心為丞相犬馬,若有三心二意之處,天打雷劈!」

「好了,好了,你不必發此重誓。我並非出言試你,只因要你所為之事,非意志堅定者不可用之。你我相交數年,我亦不願讓你獨自承受那些世俗眼光。這樣,自今日起,我與你結為兄弟。你李家一脈,皆入我部族。從此你不再是漢人,自然也不必在乎世人評說!」

「謝兄長!」李儒普通一聲,跪倒在伯顏面前,叩頭不止。

為了鼓勵漢軍為自己賣命,忽必烈採用葉李的建議,允許那些為大元立下戰功的漢人、南人、以及其他民族「升籍」為蒙古人。憑著這一政策鼓勵,漢軍在遼東奮勇爭先,把乃顏打得潰不成軍。但隨著加入蒙古族的漢人漸多,大夥才慢慢發現原來蒙古族內部也不是彼此平等。黃金家族以及木華黎、者別等追隨成吉思汗較早的部族,血統高貴。而那些邊遠地區的小部族,地位不比漢官高多少。很多漢官和探馬赤軍將領雖然加入了蒙古族,但能攀附的家族實力過小,在朝上朝下依然會受到歧視。

伯顏出身蒙古望族,家中歷代有人為大漢的臂膀。如果被伯顏認做同族,則意味著李儒一家世世代代的功名富貴都不必愁了。如此「莫大」的恩惠叫李儒如何不感激,當即覺得即便明天就被人掘了祖墳也不枉此一生了。

「你且起來,我是成吉思汗帳下中央萬夫長阿拉黑之孫、大英雄托雷帳下上萬戶曉古台之子。咱們兄弟在大元屬於巴鄰氏,在蒙古族中可是顯赫得很。今晚我與你結為兄弟,祖輩、父輩的榮光你今後要記清楚了!」伯顏這次沒有忙著攙扶李儒起來,站在他面前,如長兄般告誡道。

「是,兄長!」李儒又磕了個頭,站起來,鄭重說道:「從今之後,我就是阿拉黑之孫、曉古台之子,伯顏的弟弟!」

「蒙古語中,牧仁乃江河之意,我幫你取名叫牧仁,希望你把家族榮耀如江河般傳承下去!」伯顏點點頭,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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