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一節

「小敏,你到底是怎麼了?放著手上的案件不去調查,卻總去找別人的麻煩。」石秀美聽完我和劉靜生的調查報告,臉上的血色盡失。

「可是,這些事明明是我們法醫的工作範圍啊!」我的固執又一次佔了上風。

「工作範圍?小敏你不要總是這麼任性,好不好?你知道嗎?上次消防研究所已經跟我們鬧得很不愉快了,這次你又把矛頭指向了東區交警支隊!你到底想幹什麼啊?」石秀美此時的表情就像是一個小學生的家長苦口婆心地勸說自己的女兒要改邪歸正。

大周坐在我和石秀美之間,他的眉頭一直沒有展開,見我倆互不相讓,便從中打起了圓場。

「石主任,這起交通事故的死亡鑒定是我做的,現在案件出了問題,小敏提出質疑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大周勸完石秀美,又轉過頭對我說道,「小敏你也是,要去調查交警支隊,也應該提前跟主任打聲招呼啊!」

石秀美看到愛將大周從中調停,便沒有再責怪我的意思,而是繼續對我說道:「驗屍報告我看了,大周做得很詳細,我們這裡的工作沒有任何問題!」

「我也知道大周做事一向嚴謹,但是這起事故的根本問題不在於我們某一方的失誤,而是我們沒有把交警支隊的鑒定和屍檢報告結合起來看,所以才造成了判斷上的偏差。」我說話時的情緒非常激動,原來強勢也是有慣性的。

當我們三人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的時候,石秀美突然停止了討論,因為她好像突然發現原來會議室里還坐著一個「外人」。

劉靜生此時一言不發,坐在角落裡聽著我們的討論,但他的眼皮時而往上,時而往下,明顯是在關注著我們討論的結果。

「劉隊長,為了調查你那起案件,而把這些陳年舊賬都搬出來有意義嗎?我把小敏交給你,是想讓她跟著你多長些經驗,可你倒好,凈是讓她調查些無關緊要的線索,你們這樣是會走彎路的。」石秀美突然將矛頭轉向了劉靜生,她說話的語氣好像是在埋怨他把我帶壞了。

劉靜生聽後並沒有發作,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了煙盒,這是自從張子漢遞給他那根捲煙後,我第一次看見他拿出了煙盒。他放在嘴裡點了一根,吐了三次煙霧之後,才開始說話,語氣依舊是不緊不慢。

「從現有的證據上來分析,死者殷尋在火場和事故現場都曾經出現過,這已經將我們的調查帶入了一個清晰的思路里,殷尋的被殺恐怕跟這兩起所謂的無關緊要的案件有著直接的關係,所以我認為我們有必要弄清楚這兩起案件中存在的問題。」

我看到劉靜生開了口,就像是盼到了援軍一樣,心裡踏實了很多,但我又看了看石秀美的臉色,她似乎也並不准備放棄她的觀點。

「可是你們帶回來的結論也太荒謬了,交警支隊在事故現場發現了事故車輛和屍體,事後肇事者也承認了是自己撞的人,這難道還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嗎?」石秀美沖著劉靜生吼道。

「我們公安系統辦案,不能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各部門之間也不能只將分內工作干好,就相安無事了。這起案件法醫研究所的鑒定確實沒有問題,但是不能說案件的整體就沒有問題。交警支隊的鑒定報告和法醫研究所的屍檢報告,根本就是兩份沒有建立任何聯繫的鑒定報告,而就是這兩份鑒定報告最終導致了一個荒唐的鑒定結果。」劉靜生的話節奏很慢,卻鏗鏘有力。

我借著劉靜生的「風勢」繼續向石秀美施加壓力,「交警支隊當時的筆錄記得很清楚,肇事人於慶慶起初一直說自己根本不知道撞了人,而他看到屍體的照片後卻突然改了口,承認人是他撞死的。交警支隊根據於慶慶的筆錄,就輕率地做出了於慶慶交通肇事逃逸的結論,很明顯這裡邊是有很多疑點的。」說著,我把那天在交警支隊做的相關記錄和從王曉聲那裡拷貝來的事故車輛的照片交到了石秀美的手裡。

石秀美咬了咬嘴唇,開始認真翻看著眼前的資料,她的表情越來越詫異。

「交警支隊只是依靠於慶慶的一份口供,就草率地做出了他肇事逃逸的結論。其實,他們在現場的勘察中忽略了很多問題,比如車頭的撞擊痕迹,駕駛員是否系了安全帶,座椅和踏板之間的距離是多少……這些都沒有在現場檢驗中被書面記錄。我已經詢問過了,車是被拖車拉回來的,之後再也沒人動過。所以,我重新對那輛車進行了檢驗,發現車頭上除了撞擊牆面的痕迹,在車的保險杠兩側,並沒有發現其他的撞擊痕迹,而一般的交通肇事事故中,車頭撞人後必然會留下一些血跡或是擦痕,可是在車頭我用魯米諾試劑做了檢測,完全沒有血跡反應。」

「等等!我記得很清楚,死者的脛骨骨折,肋骨骨折,顱骨也有被撞擊的痕迹。這樣嚴重的傷害,在肇事車輛上卻沒有發現一點兒血跡或擦痕,確實不正常。照小敏這麼說的話,難道撞人的根本就不是那輛紅色的吉普車?」大周正在側著頭看著石秀美手中的照片,顯然他對CRV也不太熟悉。

石秀美的表情很複雜,她似乎不願再去招惹相關的鑒定部門,可是我和劉靜生所說的話,卻再次勾起了她的興趣,「小敏,你為什麼覺得在交通事故中,是否系安全帶,還有座椅和踏板之間的距離也應該被記錄在案?」

劉靜生揉了揉肩膀,替我接過了話頭,「想必張法醫也跟你說了,昨天晚上我們一起到事故現場去做實驗的事。我們在事故現場發現了一個大號的拐彎鏡,它反射路燈的亮光閃了我的視線,讓我的車衝出了公路,好在我開得並不算快,又及時制動,才沒有撞到公路邊化肥廠的牆上。我昨天回家才發現我的肩膀出現了嚴重的軟組織損傷,今天早晨甚至一度連胳膊都抬不起來了。我這膀子就是被安全帶勒傷的。我們斷定當晚那輛CRV上的駕駛員也是系著安全帶的,因為那種程度的撞擊,駕駛員如果不系安全帶的話,由於慣性,駕駛員的頭部很可能會撞在風擋玻璃上,但那車的風擋玻璃上沒有任何損壞。這就說明是安全帶起了作用,但是安全帶的副作用也很大,它對肇事人肩膀的約束,會帶來非常嚴重的損傷,就像我這樣。可是我們昨天在交警支隊聽到的情況卻是於慶慶毫髮無傷。」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當時開車的並不是於慶慶,而是另有其人。」石秀美很快參悟了事件的關鍵。

劉靜生忽然用手比畫了一下,「肇事人於慶慶是個一百八十五厘米的大高個,張法醫量了CRV踏板和座椅之間的距離,那個距離根本不可能坐下一個這麼高個子的人。交警支隊的王曉聲還給我們提供了一個信息,他說殷尋去調查這起案件的時候,特意問了到底是誰開的車。殷尋恐怕也在懷疑,其實開車撞人的人不是於慶慶。」

「等等,我有點兒糊塗了。撞人的不是紅色吉普車,開紅色吉普的又不是於慶慶。」大周突然插話道,由於交通事故的屍體鑒定是他做的,所以他尤為關心案件的調查進展,「既然開車的和撞人的都不是於慶慶,那麼他為什麼要承認呢?還有,不是於慶慶,肇事者又是誰呢?」

「既然不是於慶慶開的車,他為什麼會來到事故現場呢?」石秀美也很疑惑。

「其實這個案件到現在為止,疑點有三個,第一,交通事故的肇事人到底是誰?第二,CRV那輛車的駕駛員是誰?第三,於慶慶既然跟本案無關,那他為什麼先承認了棄車逃跑,後承認自己撞了人?」劉靜生說到這裡,他手中的煙終於燃燒殆盡了。

「真夠繞的!你們已經完全搞清楚了這件事,是嗎?」石秀美問道。

我深深地點了點頭,「從昨天接到王曉聲的最後一個電話後,我和劉隊長就已經把這起交通肇事案的來龍去脈搞清楚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石秀美和大周看看我,又看看劉靜生,不知道我倆誰會解開他們的疑問。

劉靜生沉默不語,似乎是把這個任務交給了我。

「好吧,我來說一說這起事件的經過。首先我和劉隊長經過昨天的實驗確定,死者並非是由從東區開往市區的CRV撞死的,而是由市區開往東區的另一輛吉普車撞死的。出事的原因是駕駛員看到了拐彎鏡中反射的燈光,而使車輛向左偏離了路面撞向了正從左側橫穿公路的老者,老者被撞飛到了公路旁的坑道內致死。根據我和劉隊長的實驗證明,能看到反光的只可能是底盤比轎車高的吉普車。所以,我們讓王曉聲調查了六月六日當晚七點之後,經過事故地點開往東區和市區的所有吉普車或底盤高度差不多的車輛。」

「等等!為什麼連回市區的車輛都要調查,你剛才不是說死者是被從市區開來的車撞死的嗎?」石秀美看了看我的表情,但她很快明白了事件的關鍵,「你是說……肇事人很可能在撞人後改變了行駛方向,企圖躲過調查。」

劉靜生把煙插在了煙灰缸里,沒有說話。他當時在一瞬間就已經反應到了這種可能性,所以才會安排王曉聲調查公路兩個方向的出口。

我對石秀美的說法表示肯定,「但那個真正的肇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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