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法醫,你不用測量了,交警支隊的事故報告里這些數據都有詳細的記錄。」接待我們的是東區交警支隊隊長王曉聲,他是東區交警支隊里唯一一個超過一百八十五厘米的大個子,警服穿在他的身上比西裝還筆挺,但他說話的語氣上卻帶有一種不讓人喜歡的江湖氣。
我收起了皮尺,並將剛剛採集來的數據一一記錄在了本子上,然後跳出了車子問道:「這輛吉普一直放在這裡嗎?」
「吉普?這可不是什麼吉普車,正宗的豐田CRV。」
「這車一直放在這裡嗎?」我沒有理會王曉聲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問題。
王曉聲見我認真起來,便也板起臉來,一本正經地說道:「嗯,六月六日晚上九點半,用拖車拉回來的,入庫之後就一直放在這裡。」
劉靜生好像是特意要等我到來之後,才一起去找這起交通事故的負責人王曉聲,因為他知道王曉聲很忙,最好不要做重複的問詢來耽誤他的時間。
東區派出所比起西區來寒酸了很多,辦公大廳里的地磚上布滿了裂紋,牆面泛著黃色,一看就是警隊里眾多的大煙鬼熏的。交警支隊的大廳里站滿了人,都是因為超載或交通事故被扣駕照的貨車司機,他們在略有些黃色的燈光照射下,臉上的疲憊盡顯。
交警支隊的工作比起刑警隊來顯然要繁雜很多,我們跟著王曉聲從車庫到他辦公室的這段距離內,他竟然連接了三個電話,都是向他諮詢各種交通事故的。
王曉聲一邊打著電話,一邊繞過大廳,把我們讓進了他的辦公室。他從飲水機的旁邊抽出了兩個一次性紙杯,又撕開了兩袋簡易的泡茶,放在杯中。飲水機熱水管的水流很細,王曉聲費了半天勁才把兩個杯子灌滿。給我倆上了茶後,他才用自己的保溫杯灌了一杯子涼水,涼水管的水流明顯比熱水管大得多。
「平常只喝涼水啊?」劉靜生吹了吹還在水面上漂浮的茶袋。
「嗯,天熱,說話也多,喝熱的可受不了。」王曉聲剛說完這話,手機就響了起來。他一看手機號碼,絲毫沒有迴避我們的意思,而是高調地接了電話。
王曉聲打電話時談笑風生,聲音格外的大。
劉靜生很識趣,等王曉聲接完電話才說:「看你忙!我不想多耽誤你時間,就十分鐘,但這十分鐘請你把這個破手機給我關了。」
王曉聲瞪大了眼睛,「我說劉隊,你比我們所長還牛,過來就指揮我!用不用我把座機的電話線也拔了啊?」說著他指了指桌子上的電話。
「行了!知道你忙也不想耽誤你的時間,但你也別耽誤我的時間,問完我們就走!」
「我給你們一刻鐘的時間,這段時間就是領導給我打電話我也不接。」說著,王曉聲就把手機關了,他那可憐的手機伴隨著關機音樂響起終於可以休息一會兒了。
劉靜生果然是直接切入了主題,「你先描述一下車禍現場的情況。」
「其實這起車禍啊,挺邪乎!我也不知道從哪說起。肇事人撞死了一個老頭,然後逃逸。」
「這麼嚴重啊。」
「如果只是撞人逃逸,本身也沒什麼大不了,但這起案件奇怪極了。」
「奇怪?」劉靜生露出了憂慮的神情,從王曉聲的語氣中,可以感覺到這起交通事故並不尋常。
王曉聲點了點頭,「一般交通肇事逃逸,都是撞死了人,肇事者一看周圍沒人,就開著車跑了。可這起案件,挺逗!肇事人把車和屍體都丟在現場跑了,最後不知道為啥又打了輛車回到現場來了,被我們當場抓獲。」
「屍體在哪被發現的?」
「公路旁邊的草坑裡,死的是附近的一個農民。兒子、媳婦見老爹挺晚了還沒回家,就出來找,結果在路邊的草坑裡看見老頭的屍體,還看見有輛紅色的車撞在公路對面化肥廠的牆上,就報了案。郊區人安全意識差,總是橫穿公路,再加上那個時間公路的路燈很暗,所以那段路常有交通意外發生。其實,要是分主次責任的話,平心而論肇事者可能最多也就是個次要責任,要是對死者及時救治,根本賠不了多少錢。只是他棄屍逃跑,這性質可就變了,他又是自己回來時被抓住的,又算不了自首!」
「肇事者為什麼要跑呢?」
「肇事人叫於慶慶,才十九歲,是個剛拿駕照的孩子,估計一出事,就嚇壞了,丟了車就跑。後來估計越想越不對勁,就打了輛車回到現場來了。那時我們正在勘察現場,我一眼就看到他很可疑,一盤問便發現肇事車的司機就是他,便把他帶回隊里了,可這小子死活都不承認自己撞了人,只說車子撞了牆。」
「調查結果呢?」
「當我將死者的照片擺在他面前的時候,這小子馬上崩潰了,說可能是由於光線太暗了,自己當時又特別害怕,只注意到自己撞到了牆,卻不知道還撞了人!真會說瞎話。」
「車是誰的?」
「車是他爸爸的,聽說是個開網吧的大款。這CRV是高配的,證照都上齊全了,六十多萬元呢!」
「他爸爸你見過了?」
「一直沒露面,跟死者家屬簽賠償協議也都是他媽媽料理的。死的是個老者,受害人家屬也沒有獅子大開口,最後賠六萬元了事。」
「這個於慶慶在事故中沒有受傷嗎?」
「毫髮無傷!」
「那孩子現在在哪?」
「應該在拘留所候審呢,估計這會兒取保了吧。我這事多,材料都轉到分局去了,之後我就沒怎麼關注了。這種事只要認罪賠錢,最多判個三五年,還是緩期執行。」
雖然王曉聲描述得眉飛色舞,但他越說我越覺得不對勁,便向王曉聲提問道:「王隊長,有幾個問題需要你解釋一下!」
「張法醫你說!」
「車是怎麼撞到牆上的呢?」
「肇事人看見死者走過來的時候,已經剎不住車了,往左打方向,結果車撞飛了死者後直接沖向了公路的左側,由於慣性撞到那個廢棄的化肥廠的牆上了。」
「當時車速有多快?」
「能把一個人直接撞到旁邊的草坑裡,這樣的撞擊最少也要七十邁以上的車速。不過現在的汽車都用了ABS這種防抱死系統,車輛一旦剎車,車輪屬於半滾半滑狀態,地上根本沒有剎車印,這樣就很難測出準確的速度來了。」
劉靜生聽到這裡突然插話道:「這輛車的車速當時應該不超過三十邁!」
「老劉你是神仙啊?不到現場都能測出來?」
「不用到現場,那輛事故車的氣囊未爆開,從這裡就能推算出來。一輛轎車在正面撞擊一個固定物體的時候,應該速度在三十邁以上的時候,氣囊才會爆開。你看這輛車的氣囊完全沒有爆開,說明當時的車速並不快。」
王曉聲哼了一聲,「我說老劉,上我這找碴來了,是不是?」
劉靜生的語氣一點兒也沒有變,「我只是擺事實講道理。先不談這個了,還有件事要問你。」
王曉聲絲毫不敢怠慢他,「說吧,別客氣!」
「這個人你見過沒有?」劉靜生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了殷尋的照片,放在王曉聲的跟前。
王曉聲拿過照片看了一下,便說道:「見過!一個多月前吧!是個記者,也是來調查這起交通肇事逃逸案的!」
「當時他沒戴墨鏡嗎?」我問道。
「沒有。」說完,王曉聲似乎明白了什麼,「我明白了,老劉、張法醫,你們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是不是這個記者出了什麼事?」
「他死了,就在幾天前。」劉靜生說道。
「我說嘛,所以你們才會突然關心起這件案子來!」
「這個記者來之後,是你接待的?」
「當然了!記者多厲害,讓底下的小同志接待,說錯了話,那我還不吃不了兜著走啊!」
「他都問你什麼了?」
「跟你們問的差不多。但是人家沒說車速什麼的,就是一直在追問我到底是誰開的車。」
「誰開的車?就這些?」
「就這些。臨走時,他拿U盤拷走了電腦里的幾張事故現場的照片。說是報道用,其他也沒說什麼。」
「你給他了?」
「這些照片又不是保密的,說不給顯得我好像對肇事人有什麼偏袒似的,所以就給了。不過,今天你這麼一說,好像這事沒這麼簡單啊!」
「他有沒有問你,肇事者關在哪個看守所了?」
「沒問。」
「你確定?」
「我記性不壞,雖然每天事很多,但是像跟記者打交道這種要繃緊神經的事,我可是每句話都記得清清楚楚。」
「好了,你把關於這起交通事故的所有材料和照片都給我複印一份吧!」
王曉聲聽到這句話,頓時充滿了警惕,「我說老劉啊!你可真行,上我這來,光吃還不行,還要拿點兒走!」
「別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