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一節

劉靜生再次找到我是在一天後,他在電話中說去W市調查的人回來了,問我要不要聽聽調查結果。我欣然答應了。

先前,劉靜生大有把我拒之門外的感覺,但這次卻主動聯繫我,這讓我頗感意外。我覺得這名經驗豐富的刑警肯定已經察覺到我和殷尋之間非同尋常的關係,但他對我又無可奈何,因為無論怎麼調查,他也不可能這麼容易就發現我和殷尋之間的交叉點。

我對案件有所保留,劉靜生心知肚明,他主動向我「獻殷勤」,恐怕是想用他的真誠打動我,讓我把心中所有的秘密一股腦地告訴他。但是,即便是這樣,我現在還是不準備向他吐露我與殷尋的任何事情,因為我覺得現在說,只會把事情搞得越來越複雜,還會讓我完全喪失參與案件調查的機會。

當我趕到公安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多鐘了。刑警隊里除了值班的警官,辦公室里冷冷清清的。

我們的談話還是在上次那間小屋中進行的。負責到W市調查的是刑警田建立,他不到三十歲的年紀,有活力,有熱情,而且也具備了一定的偵查經驗,正是刑警的「當打之年」。之前,他和我也曾經合作過,雖然並無深交,見面卻也沒有任何的隔閡感,這樣就少了很多令我生厭的寒暄,談話可以直奔主題。

「小田是下午剛下的火車,都沒來得及喝口水,就回隊里了。」不知道劉靜生是在向我繼續表達著他的誠意,還是在肯定田建立的工作。

「張法醫,劉隊,這次收穫不小。」田建立大口喝著水,嘴角卻含著笑容。

「行了,快說說看吧!」劉靜生似乎非常關心田建立的調查。

「死者殷尋,一九八三年出生,二十八歲,是內蒙古一所普通大學的新聞系畢業生,四年前大學畢業後便到《時代傳媒》當了一名記者。」

「W市和S市這麼遠,他難道有什麼採訪任務才被派到S市的嗎?」劉靜生皺起了眉頭。

「是這樣的,死者其實並不是雜誌社的在編人員。」

我聽到這裡,心頭一震。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又是我不曾知道的情況?他對我到底還有多少隱瞞呢?我的心情此時有些矛盾。

「與其說死者在為這家雜誌社工作,不如說他們彼此間是合作關係。死者一直把一些有價值的信息販賣給雜誌社,獲得高昂的收益。」

「《時代傳媒》主要是刊登什麼內容?」劉靜生問道。

「劉隊你可能不太喜歡看雜誌之類的刊物,《時代傳媒》可是近幾年很火的一本雜誌,它是一本綜合類雜誌,主要刊登社會的熱點,裡面還有很多新穎的觀點和評論,很受青年讀者的歡迎。他們發行做得也很好,雜誌幾乎在各地級市都有銷售。」田建立說著便從包里掏出了一本《時代傳媒》,「這是我回來時,在S市火車站買到的,是最新的一期。」

劉靜生接過了那本雜誌,看了又看。雜誌十六開大小,封面上印著一座小橋,橋上是一些農民背著厚重的柴薪,農民們的臉看上去很滄桑,表情也很無奈。劉靜生翻了兩頁就把雜誌放到了我的跟前,然後轉頭對田建立說道:「這雜誌社也夠摳門的,也不說送你一本。」

田建立剛想回話,卻被我接過了話頭,「死者都給雜誌社提供過什麼信息?」因為我從來沒聽他說過他和雜誌社還有這樣的交易,他的事情我還有多少不知道呢?

田建立拿出了一個小本,一邊看一邊說道:「四年間,死者給雜誌社提供了大量的照片。」

「照片?只是照片嗎?」我有些奇怪,便向田建立大聲問道。

田建立又看了看小本,「還有少量的文字信息,但是大多數都是用來描述或解釋照片的。」

「都是些什麼內容的照片?」劉靜生問道。

「很雜,全國各地的風土人情,幾乎什麼樣的照片都有,看來死者去過很多地方。」

「這些照片你都看過了?」

田建立點了點頭,「我讓雜誌社將過去刊登過死者照片的雜誌都挑了出來,因為這次我是一個人去的,雜誌太多了,自己搬不回來,所以就叫雜誌社用快遞給咱們寄過來,估計就這幾天吧。」

「我就說嘛,雜誌社不會這麼小氣的!這個雜誌是半月刊,四年的雜誌差不多一百本,數量相當龐大啊!希望能從這些雜誌中找到有價值的線索!」劉靜生對田建立的工作表示肯定。

「遺憾的是,據說死者為雜誌社提供的照片數量是刊登的照片數量的十倍,也就是說雜誌社只採用了十分之一左右的照片,而其他沒有被採用的照片,雜誌社也沒有留底,都處理掉了。」

「雜誌社給死者的報酬是怎麼樣的?」

「相當豐厚的報酬!採用一張照片,雜誌社就會向死者支付一千元的報酬。」

「死者到各地採風的火車票和住宿費,雜誌社不予報銷嗎?」

「我問了,不管。」

「支付的明細你查到沒有?」

「我都記錄在了本子上,最少的時候一個月一千元,最多的一個月七千元。」

「還真是筆可觀的收入!」

「死者每個月都會提供照片給雜誌社嗎?從沒有中斷過?」

「只有一個月沒有提供,是前年的七月份。2」

劉靜生聽到這裡,看了看我,「張法醫,我記得你在法醫鑒定報告里提到過死者的後背上有條長長的刀疤,你覺得那個傷疤是在什麼時候留下的?」

「具體的時間無法判定,但就刀疤的深度來看,應該是近幾年的事情。」我心裡很清楚,殷尋恐怕是因為刀傷才停止給雜誌社提供照片的,沒想到劉靜生這麼快就洞察到了這一點。

劉靜生聽完我的解釋後點了點頭,回過頭來繼續詢問田建立:「死者是通過什麼渠道給雜誌社傳照片的?」

「郵箱傳遞,郵箱地址我也記錄下來了,明天就可以申請對郵箱密碼進行破解。」

「雜誌社平常是怎麼跟死者聯繫的?有沒有死者的手機號?」

「沒有!他們採用了最簡單的交易方式,據說全都是通過這個郵箱。死者每個月按時給雜誌社傳照片,雜誌社再通過這個郵箱通知死者,哪張照片被採用了,然後便給死者匯款。死者好像並不在乎自己的照片能不能被採用,也從來不會跟雜誌社討價還價,在他留給雜誌社的履歷表中除了這個郵箱地址,並沒有留下其他的聯繫方式。」

連手機號碼都不留!這顯然不符合現代人的生活方式。劉靜生的眼珠轉了轉,看了看我。但好像他從我這裡也得不到什麼更有價值的信息,所以便繼續問道:「雜誌社向死者支付報酬是通過什麼方式?」

「銀行轉賬。雜誌社會定期將報酬打到一張交通銀行的儲蓄卡里。」

「卡號查了嗎?」

「查了,而且查到了很奇怪的事情。」

「什麼?」

「那張銀行卡不是死者本人的,而是死者妹妹殷雪的戶頭。更奇怪的是這張銀行卡上竟然已經有了兩百多萬元的現金。」

「好傢夥!他這個妹妹的基本情況我們調查了,剛剛大學畢業,還沒有任何的工作記錄,哪來的這麼多錢?就算雜誌社給死者的報酬再高,加在一起,也不會有這麼多!」

「我已經通過W市經偵處調查了,大筆的現金是從北京一個很有名的出版社那裡打來的,叫新方向出版社。」

「出版社?死者的妹妹是作家,還是死者也為這家出版社提供照片,報酬也打在這個賬戶里?」

「這個還不清楚!我儘快安排人到這個出版社走一趟,做進一步調查,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

「什麼?快說!」

「這張銀行卡一直沒有提現的記錄。」

劉靜生聽後又喘了一大口氣,「小田,你還記得嗎?我們在案發現場沒有發現死者的銀行卡。」

「記得,而且事後我們也調查過了,死者沒有在任何一家銀行開過卡或存摺,這太奇怪了!死者把掙來的錢全都匯給了妹妹,而自己卻沒有一張銀行卡,他整天跋山涉水地拍照,他是怎麼維持生活的呢?」

「先不要想這些問題,你儘快安排時間去一趟北京,調查一下出版社是因為什麼原因給死者的妹妹匯錢的。」

我聽到這裡,已經知道,警方調查出他就是那本《暗訪》的作者是遲早的事了。但這還不是我最糾結的事,他怎麼會平白無故多出了一個神秘的妹妹來?當然,他把大筆的稿費寄給妹妹這不難理解,但他為什麼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件事呢?他對我到底還隱藏有多少秘密?我的腦子越來越亂。

劉靜生一邊詢問,還一邊忙裡偷閒觀察我的表情,我知道我和殷尋的關係不可能一輩子隱瞞下去,但即便如此,我也只能繼續裝糊塗。

劉靜生將剛才的問話,詳細地記錄在了他的筆記本上,似乎這次交談即將結束了。但他突然向田建立問了一個問題:「死者最後一次向雜誌社提供照片是在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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