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三節

好在時間已過了出行高峰,道路並不擁堵,車子在幾個街區轉了幾道彎兒,便到了松坡街前。

松坡街在民國時是法租界,也是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的代表性街區之一。這個街區多是老式的洋房,建築工藝相當考究,就連道邊商鋪的霓虹燈都還保留著舊式的模樣。S市政府為了紀念護法運動的英雄蔡鍔將軍,特意用他的字命名了這條街。

松坡街12號是一棟很破舊的三層小樓,這種樓房恐怕需要當文物一樣去珍惜,因為它在高樓林立的S市幾乎已經絕跡了。樓前栽滿了帶刺的灌木,有幾朵美人蕉在綠油油的灌木中,顯得分外嬌艷、妖嬈,但和周圍的樓宇卻有些不搭調。

「這裡太擁擠,我找個不礙事的地方先把車停下。」梁師傅有個毛病,一定要把車放在一個他認為妥當的地方才安心,即使他開的是警車。

我提著工具箱下了車,發現這裡已經停了兩輛警車,便沖著警車的方向走了過去。

「張法醫,這邊!」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是韓海,這個街區的管片民警,之前因為案子跟他接觸過兩次,是個很有熱情的青年。他面容白凈,身形清瘦,年紀我沒問過,但應該跟我差不多。

「張法醫,死者在四門二樓。」

我沒有說話,跟著韓海走入了樓洞,樓口已經拉上了警戒線,像眾多案發現場一樣,圍觀的人照例圍滿了樓口,他們看到我的白大褂和警服,都在竊竊私語。

韓海幫我撩開了警戒線,我彎腰進了四號門,一進門便看到白色的牆壁上貼滿了各式各樣的小廣告——裝修、通地溝、鋪油氈,應有盡有。而一樓牆上掛著一個已經銹跡斑斑的信箱,每個信箱里都塞滿了來自各種賣場的廣告,地上還散落了一地的彩色廣告紙無人收拾,大多是S市郊區新開盤的房產信息。

我沿著破舊的樓梯上樓,這棟老樓房一層三戶,二樓的樓道里還算乾淨,沒有堆放什麼雜物。案發的房間是中單,門開著,分局的幾個刑警已經對這間屋子展開了搜查,看來他們已經到了很久。

走進這間房間的一瞬間,我就有了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整間屋子的布局我似曾相識,但可以肯定,我從來沒有到過這裡。

這是一間傳統的中國式住宅,一廳一卧,外廳的布局極其簡單,只有一個書櫃擺在左邊,書架上擺著各種各樣的文學作品。我走過去仔細看了看,心中又有了那種奇怪的熟悉感,因為書架從左到右,《亂世佳人》、《基度山伯爵》、《巴黎聖母院》、《悲慘世界》、《三個火槍手》、《高老頭》、《羊脂球》、《我是貓》……都是國外的經典文學,連一本中國人寫的書都沒有。

這些書我一本都沒有看過,但是我清楚地記得有一個人給我講過,不厭其煩地給我講這些故事裡的情節,那個人說他有全套的外國名著。不會吧?這難道是他的家?

但我很快搖了搖頭,這些名著太常見了,恐怕這只是一個巧合。

「張法醫,屍體在這邊。」

屋裡傳出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語調不緊不慢,我才發現自己在書架前待的時間有些長了。

「劉警官,什麼狀況?」我大步走進裡屋,站在屋子中央的是該區屬分局的刑警隊隊長劉靜生。房間面積只有不到十平方米,很小,屋中除了他,還有一具屍體趴在地上。

「應該是被人勒死的。」劉靜生絲毫沒有跟我寒暄兩句的意思,他的態度比我還要冷淡。我見過很多警察在案發現場說說笑笑,像是他們的眼前根本沒有發生什麼案件。相比之下,我更喜歡劉靜生這種開門見山的工作方式,因為在我們眼前的畢竟是一場悲劇。

我蹲下身子,把工具箱打開,戴上了白手套。屍體個子178厘米左右,身穿一件白色襯衣,襯衣一半扎在牛仔褲中,一半撒在褲子外,腳穿著皮鞋,但是一隻鞋在屍體的旁邊,另一隻則穿在腳上。

由於當時屍體的周圍已經畫了白線,我並沒有特意翻動屍體,因為所有的一切必須等待進一步的解剖。屍體的頭髮烏黑,脖頸後有明顯的繩子交叉的痕迹。撩開屍體散在褲外的衣角,我看到他的左肋部有很明顯的淤傷,呈現黑紫色。我又向肋部摸了摸,有點心驚,左肋的第二根肋骨有明顯骨折的現象。

「還不一定是勒死,屍體有嚴重的內傷。照屍體的淤血程度看,造成內傷的時間應該是死亡前不久。而且兇器還沒有找到吧?」我說。

「是的,行兇的繩索還沒有發現。張法醫,請問死亡時間大概是什麼範圍?」劉靜生仍舊冷冷地問道。

「具體時間還要等進一步解剖和腸溫的檢測結果才知道,不過從屍僵的程度看,不會超過八個小時。」

劉靜生看看錶,「現在是早上十點半,也就是說,死者的死亡時間是凌晨兩點半左右。」

「我只能大概推測,具體的死亡時間還不能確定,不過有一點很肯定。」

「什麼?」

我拿起死者掉在一邊的鞋說道:「死者的屍體被移動過,在死後三個小時之內。」

「你怎麼知道?」

「就是因為這隻鞋的位置,這隻鞋的鞋帶系得很緊,不易從腳上脫落。而屍體在死後三個小時內會出現肌肉鬆弛、軟化的狀態,在這個時候移動屍體,才會出現鞋子脫落的情況。」

劉靜生的臉上毫無表情,不過他似乎並不懷疑我的專業判斷,便招呼外邊的警員道:「屍體先抬回去吧,等待解剖。」

「是誰發現的屍體?」我饒有興趣地問道。其實,法醫在現場是很少問與案件相關的問題的,但是這間屋子的布局實在是讓我感到很熟悉,這引起了我的興趣。

「房東。昨天,死者和房東約好了,今天要把房租結算了,並且要退房。房東一大早就來到屋裡,結果看到了這一幕。」說話的是韓海,因為最先出警的就是他。

我點了點頭,繼續投入到工作中去。屍體的檢驗是次要環節,因為隨後就會展開細緻的屍體解剖工作,而我現在的工作更多是要對現場進行勘察。

這間屋子給我的感覺不像是一個男子所住的房間,屋子整潔乾淨,陳設相當簡單。一張床,一張寫字檯,一把普通的木質椅子,連大衣櫃都沒有。

寫字檯上只有一台老式的台式電腦,還是大號的純平顯示器。

「這間屋子好奇怪啊!」我有點驚訝地說道。

「整潔得讓人想發瘋!」劉靜生好像早就發現了。

「更奇怪的是,在這裡竟然沒有一根頭髮。」我拿起床頭的枕頭一邊看,一邊說道。

「等等!」劉靜生轉身出了卧室,一會兒便轉了回來,表情有些驚訝,「所有的洗漱用品,全都沒有。」

「死者難道只是拿這裡當臨時住所,而不在這裡生活嗎?」

「已經問過鄰居了,並不是這樣的,他們時常會見到死者。他住進這裡足有兩個月的時間了。」

我又看了看電腦的主機,「電腦的硬碟燈一直亮著,是你們打開的嗎?」

「不是,因為我怕上面有指紋需要採集,所以一直在等你來,還沒有人動過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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