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車站深處的通道

陽太吃驚地抬起頭,看著兩個大人的臉。

「死人的房間啊。」南原的表情看起來有些不太愉快,彷彿不吐不快般地說道。

「是啊,確實,舊自由通道上的七號室,曾經是靈安室……」

「果然……『靈安室』,也就是說,那裡是用來擺放屍體的啦。那些跳進地鐵自殺的人,就是被運到那個房間去了,是嗎?」

南原點了點頭說:「是的,那些從站台上跳下去,被壓死的人的屍體,基本上都是先被抬進那裡頭去的。從時段來看,上下班高峰偏前或偏後一些的時候跳地鐵自殺的事件比較多發。也許因為那時候站台上的氣氛比較和緩,容易讓自殺者找到可乘之機吧。」

「……那麼,不正是現在這個時間嗎?那個靈安室裡頭,現在是什麼樣子呢?我很想進去看看哎!」

「我不是說了不行了嗎!……舊自由通道也好,靈安室也好,現在都已經停止使用,連衛生都不搞了——每次派人去,草草地打掃衛生,就會爆出『有新的屍體要抬進去』的傳聞,這種不詳的傳聞,在工作人員中間,口口相傳開去,造成很壞的影響。而且,那裡現在已經被完全封鎖了,如果沒有得到批准,連工作人員,也是不允許進入裡面的。」

「那個靈安室現在不用了,為什麼呢?現在不還是有跳地鐵自殺的傢伙嗎?還有,那些自己不想死,卻被不知道哪個大腦不正常的傢伙,推進去的晦氣鬼,也還是有的吧?」

「金槍魚……」南原一開口,就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失言,馬上改口道,「不,在東京車站,自殺而死的人的數量,每年都在急劇下降。」南原慌忙改口了的「金槍魚」這個說法,其實是在鐵路工作人員中,用來代稱「屍體」的隱語。

「因為新幹線這些交通工具,現在都使用超低速進站了,這麼慢的速度,是很難撞死人的。」

「但是,也並非這樣,就沒有人死在車站裡了,有人死掉的時候,一般你們會怎麼辦呢?」

「這個嘛……也是的……就因為是你,我才說的噢——在地鐵設施的某處,還有一個新的靈安室。不過,這個新的靈安室,究竟在什麼地方,我就無可奉告了。」

「好嘛,這裡也是,那裡也是,儘是我們這些外人,不讓進去的地方!」

「人權呀、事件性質之類的,事關重大呢!總之,你們這些所謂的『外人』感興趣的這個地方,是絕對不允許進入的。而且,剛才我也說了,就算是工作人員,也被限制進去了,而且……」南原彷彿才意識到,兩人中間站著的小不點陽太一般,故意說道,「怎麼說呢,你不會也想進去,這種不吉利的地方吧?你可是在做小學生的暑期自由研究,如果在研究報告里,出現了金槍魚——啊……不,我是說『鐵路事故里的屍體』之類的東西,大家一定會覺得很噁心,老師也就不會給你高分了噢。」

「對吧?是這樣吧?……」說著,轉向了陽太的南原,露出了拚命謀求贊同的表情。

誰知他面前這位秉持著特殊感性特質的小學生,卻一臉認真地回答道:「不,我也覺得,那個傳說中的七號室,很值得好好研究一番呢……」

不過,到頭來,陽太還是未能如願,取而代之的是,已經讓兩人感到厭倦了的,「東京車站名勝一日游」的再度重開。

兩人首先被帶到了東京車站有名的約見地——「銀鈴廣場」,位於八重洲剪票處,隔壁的圓形廣場上,零星地分布著幾張椅子,廣場名字的由來——那個直徑約有七、八十厘米的,巨大銀鈴,從天頂上垂掛下來。

南原又開始了他的解說:「據說,這裡是和四十三年——也就是1968年,八重洲站前廣場的地下停車場,開放的同時,為了配上一個被認為是必要的、有標誌性的約見地,而特別設計的。那以後,在東京車站開業七十周年的時候,又經歷了改建,廣場面積擴大到了300平方米以上。銀鈴重達80公斤,直徑為……」

眼看著又要被灌進枯燥乏味的數字「大餐」,陽太也終於忍不住,中途插嘴問道:「為什麼,是銀鈴呢?」

「啊?……」被出其不意地一問,南原目瞪口呆,「這……這個嘛……是為什麼呢?沒聽人說起過呢。這個銀鈴,是東京車站名店街贈送的,要不你問問那裡的人吧……」

從這個問題來看,這個宣傳解說專家,只是對公式化的數據了如指掌,而對於他們想了解的趣聞軼事,恐怕根本沒半點興趣。陽太這麼想著,一面還是很給面子地拿起了相機,配合著解說,拍了幾張照片。

也許是因為注意到了陽太眼中流露出的失望神情,南原用格外爽朗的聲音建議道:

「既然難得來到東京車站參觀學習,要不要順便去新幹線的月台看一看呢?」

同樣是在東京車站往來行駛的列車,唯獨新幹線的通行規定,與其他列車有所不同。南原跟剪票口的同事說:上頭要求他們,重新參觀學習新幹線系統,結果,三人輕鬆通過了剪票口,順利趕向了新幹線的站台。

在通往新幹線站台的階梯轉角平台一帶,陽太又發現了一扇門。與之前夜之介對自由通道被封死的入口,大感興趣的理由不同,陽太是憑著他這一代人所特有的直覺,才注意到這扇門的存在的。一看見緊閉著的門,就會不自覺地想要一探究竟——培養了這種直覺的,正是讓家長們頭痛不已的電視遊戲。

通常來說,在RPG遊戲里,但凡沒有打開過的門的後面,不是隱藏著必要的物品,就是連接著新的遊戲地圖,或者引導著新的遊戲情節。所以,習慣了這類遊戲的小孩子,一旦在地下街道,看到類似這樣關閉著的、作用不明的門,就會下意識地想要知道,門的後面有些什麼。於是,陽太拍了拍走在前面的南原,手指著那扇剛剛被他發現的門問道:「叔叔,那後面,是什麼?」

南原當真是有點服了,這對見了門就不放過的怪胎叔侄了,只見他表情僵硬地回答道:「啊,那裡也是一般人禁止人內的,作業人員專用。」

「是給幹什麼的作業人員專用的呢?」

「新幹線的裝備、打掃之類的。那扇門裡面,堆放著用髒的和用於更換的乾淨的布罩,塞滿了車站盒飯的空盒空罐,等垃圾箱之類的東西。從這扇門可以直接進入線路。」

「能直接進入線路,這是為了新幹線的整備嗎?」

「嗯。因為像車輪這樣的部件,都必須要經過檢查,確認狀況良好才行啊。」

「就不能讓我們稍微瞄上一眼嗎?」夜之介插嘴道。

南原皺起了眉頭:「下一班新幹線,馬上就要進站了,會惹等候打掃的阿姨們生氣的,你就斷了這個念頭吧。」

「打掃新幹線的工作,有那麼艱巨嗎?」

「哎,應該說是跟打仗一樣吧。在從上一趟乘客全部下完,到下一趟乘客開始上車,大約短短17分鐘的時間裡,必須把所有座位上的布罩全部更換,還要把丟得滿地的垃圾,全部收集起來清理乾淨。每一趟工作,需要60人左右的作業團隊,共同奮鬥來完成呢。」

夜之介聽了點頭稱是:「只有這麼短的時間,確實跟打仗一樣了。」

「而且,像剛才還說到的,檢查車輪狀況的安全工作,都已經忙不過來了,怎麼還可能輕易讓你們進去呢?」

南原給出的理由如此充分,看來只能接受了。陽太對著那扇門,按了幾下快門,放棄了進入的打算。

過了沒一會兒,就像南原說的那樣,新幹線列車進站了。因為之前去京都的親戚家時,已經坐過好幾次新幹線,所以,面對那線條優美的車身,陽太只是意興闌珊地拍了幾張照片。不過,對於南原不辭辛勞的數據解說「每天大約有八百個班次的新幹線,從這裡開往日本的各個角落……」,陽太還是聽從建議,認真地做了錄音。

接著,三人又去轉了別的站台。南原告訴兩人,東京車站是以東海道線為首的,各條線路的起點站,因此到站處,均放置著「0公里點」的標誌。原來如此,難怪他們無論從什麼站台往線路上看,都能看到樹立著的顯示著數字「0」的標誌。從樸素的木柱,到東海道線氣派的銅製鑄件,各個線路的標誌,形態不一、材質各異,非常有趣。

因說另一些站台附近,還留存著自開業始到現在(也就是存在了近百年)的柱子,一行人隨即又去了那裡。那是在三號線和四戰的南側,十二根陳舊的石柱,安靜地站立著,守護著它們最初的模樣。按照南原的介紹,這些柱子仿照了古希臘、古羅馬的哥林特式 等混合樣式設計,柱頂的莨菪葉 形裝飾,就是這種設計最典型的特徵。

「什麼哥林特式等混合式的,這些對小學生來說,實在太深了點吧,至少要到了髙中,才能理解清楚。」夜之介搶白道。

確實,這些名稱,對於陽太來說,儘是些未曾接觸過的名詞,完全摸不著頭腦,但柱頂那些植物形態的裝飾——儘管舊舊的滿是灰塵,卻如此的端莊美麗,給他留下了極其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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