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足球比賽與家庭會議

「……居然有這種事情!」咲子憂心忡忡地,對丈夫講述著學校里的談話經過,「川田老師還建議我們,在暑假之前,送陽太去接受一下心理鑒定。」

丈夫昭夫卻只是盯著電視機,不作任何回應。他穿著一條短褲,兩條毛鶯茸的小腿,交叉著架在椅子上,時不時地從飯桌上抓一點鹹菜,懶散至極,唯有大口大口地喝啤酒,倒是毫不怠慢。電視里正在播著世界盃預選賽中,日本隊比賽的賽況。

「喂……我說,你有沒有聽啊?」咲子看著無動於衷的丈夫,焦躁地敏起了眉頭。

「啊?……」昭夫的眼睛,仍然沒有離開電視屏幕,「啊啊……在聽的啦……陽太的作文成績下滑了是吧?」

「不是了啦!……果然沒聽不是!」咲子嚴厲地責難,「不是說作文成績,是作文內容有問題了啦!……」

「等……等等,不好意思啊。」依然頭也不回地盯著電視的昭夫舉起手,示意咲子別再說下去了,「剛才,俊介給了一個漂亮的傳球……啊啊啊,那個怎麼能算是越位呢……誒誒誒,唉喲……」

咲子嘆了口氣,陷人了沉默。

在這種情況下,無論說什麼,都入不了丈夫的耳朵了。而當事人陽太,雖然也坐在飯桌旁,卻像事不關己一樣,對母親的話置若罔聞(說不定是裝出來的),著迷地盯著電視看球賽。

「哎呀!……真是的,這些男人們……」就在咲子這麼憤憤地想著的時候,神野家的又一個男人出現了。

慢吞吞地現身門口的這個男人,是個怎麼看,都只能說「其貌不揚」的傢伙。陰鬱的長髮遮著臉,細縫一般的眼睛,只有一隻還勉強露在外面;肥胖的臉,蒼白得幾乎沒一點血色,整個腦袋的線條拖泥帶水得,簡直不像個腦袋;矮矮胖胖的身子上,長著又短又粗的手腳,體重大概接近100公斤了吧。

「啊啊啊,夜之介先生。」咲子彷彿是鬆了一口氣似的,跟這個男人打了個招呼。

這個叫做「神野夜之介」的男人,是昭夫的弟弟。然而,這對血脈相連的兄弟,卻沒有半點相似之處。哥哥昭夫身體結實,有著運動員般的體格,是個勤勉的人。而且從小就認真踏實,學習刻苦、生活自律,毫無懸念地考上了優秀的大學,進入了一流的企業,就這樣活躍在社會的第一線,忙碌地發掘著他的人生價值(正因為如此,他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工作上,幾乎無暇顧及家人)。

與哥哥截然相反,弟弟夜之介是個居家型的男人——當然,這只是好聽的說法,說白了,夜之介就是個典型的宅男生活嗜好者。他經常是除了自己的房間以外,哪裡都不去,一個人待在裡頭讀書、看電影,要不就是對著電腦和遊戲機,折騰上一整天,樂此不疲。因為諸如此類的娛樂,多半都是在晚上進行的,所以他一般要在下午——應該說是接近黃昏的時候才起床,是個不折不扣的夜間生。咲子一直認為:兒子陽太晚上不睡、早上又起不來的壞毛病,就是因為受了這個壞叔叔的影響,對此一直耿耿於懷。

不過,即便是這樣,夜之介也憑著不壞的腦子,直到去年,還拖拖沓沓地念著研究生,甚至立志成為一名教師。然而,自從他的那篇小篇幅的《對於昭和初年獵奇偵探小說中偽兇器的考察》的博士論文,沒有獲得通過以後,他就不再去學校了,並且口口聲聲宣稱,自己其實想當一個小說家,於是,就這麼一面偶爾打打臨工,一面寫著他那些不知何時能見天日的小說稿。

夜之介不再念研究生,也就付不起公寓的房租了。半年前,他厚著臉皮,搬進了哥哥家。好在神野家在當地也算得上是歷史悠久的家族,雖然現在已經沒落,早已不是什麼值得自誇的資本家家庭,但在神奈川縣觀音市內,仍然擁有面積不小的宅邸和土地,還是養得起這個寄宿在閣樓里、整天不務正業的弟弟的。

咲子自己也有工作,當初對於家裡無緣無故來了這麼個吃白食的親戚,心中其實是很不樂意的。但因為夜之介主動提出,吃飯什麼的都不用為他操心、只要把閣樓借給他住就行,他還會經常關心陽太的學習什麼的,再加上當哥哥的丈夫為他添油加醋地說好話,咲子也無可奈何地答應了這個「潦倒鬼」的「入駐」。

「啊,正在播世界盃啊,日本隊出場了嗎?」說著就坐到了飯桌旁的夜之介,倒還是規矩地遵守了當初的寄宿承諾,沒有一點要對桌上飯菜下手的意思。跟很多長期過著不健康生活的人一樣,他有著輕度的憂鬱症傾向,而且總是悶在自己的房間里,難免有些不善於跟別人打交道。儘管如此,至少從聲音來看,他今天的狀態似乎還不錯。

咲子明白,夜之介只是因為想跟家人湊湊近乎,才作出對球賽關注的樣子,他對運動根本就沒什麼興趣,所以,至少在比賽告一段落之前,她只是決定把他作為一個勉強湊合的談話對象。

夜之介雖然不吃他們家的飯菜,但如果勸他喝點葡萄酒之類的,倒還是會喝的。所以咲子在玻璃杯里倒上了廉價的紅酒,一面把酒杯遞了過去,一面說道:「你來得正好,夜之介兄弟,你聽我說,真是的……」咲子神色凝重地,把學校談話的始末,跟夜之介傾訴了一番。

「哈啊……還有這種事啊……然後呢?」

「……然後?……這麼輕鬆的口氣……」咲子再次愕然,「……這已經是很嚴重的事情了哎!……而且,作文的內容也很要命。」說著,她用手指敲了敲桌上陽太作文的複印件,「如果被今後要報考的私立學校,知道了陽太曾經接受過心理鑒定,不管有沒有合格,都會造成不良影響的。我剛才就一直在擔心這個問題呢。」

「啊啊,這個嘛,我覺得沒關係。」曾經一度以教師為職業目標的夜之介,用多少顯得比較專業的口吻說道,「因為學校的心理鑒定製度,包含了保護兒童及其家庭隱私的規定,幾乎不向外界透露相關資料,只要不是重大事件,對入學考試,是不會產生影響的……」

「寫作文說想要吸血,想當吸血鬼,這還會不算是重大事件嗎?」咲子打斷了夜之介慢條斯理的分析。

「想要吸血一一這種事,我可沒有寫哦。」這時,事件的主角——陽太同學,終於「覺醒」過來似的,插嘴說道,「好好看看啦!我只是寫了——吸血鬼為了保持永恆的生命,不得不吸人類的血——這樣一個事實而已。」

「你又想用這種強詞奪理的話矇混過關!」咲子氣勢逼人地沖著兒子說道,「你這個壞毛病是改不掉了!……你自己在作文里寫的,將來想成為吸血鬼。——也就是說,你也要變得不得不吸人血嘍。」

原本是其樂融融看世界盃的晚飯時間,卻成了爭論「想不想吸血」這種事的詭異場面,於是乎,神野家的一家之主昭夫先生,終於心不在焉地開了口:「哎,你們幾個,太鬧了點吧!一直在吵什麼呀?陽太喝了什麼?難道偷偷藏了酒喝?」

此時,讓日本大多數家庭(當然也包括神野家),為之沸騰的世界盃預選賽,終於進入了尾聲,勢均力敵的對陣雙方,根據規則,進人了最後的傷停補時階段。最後關頭,日本隊憑藉一次自由球的機會,颼地踢入了逆轉局勢的一球,為全日本的球迷,蠃得了一場扣人心弦的艱辛勝利。彷彿是看著持續了兩個多小時的「殊死搏鬥」,終於落下帷幕一般,場內場外已然是唏噓不已。

「哎……你喲,果然是一點都沒有在聽哎……」咲子絕望地垂下了雙肩,「不是喝酒,是在說吸血……陽太居然在他作文里寫了這種事情,結果被學校認為是問題學生了……」咲子重重地長嘆一聲,又從頭開始,把今天在學校談話的始末,按部就班地跟丈夫說了起來。

丈夫昭夫則依舊是時不時地,關注著電視里的賽後採訪報道,不過這一回,他至少是一面聽著教練和選手們略顯興奮的發言,一面煞有介事地點著頭,挑著重點地聽著妻子的話。然而,等到咲子把事情都講完了,他的第一反應,卻跟弟弟的如出一轍——

「……哦,那然後呢?」

咲子如同泄了氣的皮球一般,再次失落地垂下了雙肩,這不是跟他那個活寶弟弟一樣的反應嘛!然而,她還是強忍著心中的不滿,再一次地訴說起自己的擔心。

「嗯!……這倒也是哦……」昭夫抱起雙臂,陷入了思考,「對升學考造成影響的話,確實很麻煩,我對這種心理鑒定之類的東西,又很不在行……」

事實如此。昭夫是學經濟出身的,畢業後就一心一意開拓著公司營業部的業務,別說是跟工作八竿子打不著的心理學書籍,即便是小說類的休閑書,他都一本沒碰過。對他而言,判斷一個與實際利益毫無瓜葛的人的心理,絕對是一件要抓破頭皮的難事。

果然,想煩了的丈夫,乾脆把問題一股腦兒丟給了弟弟:「喂,夜之介,你對這些應該很在行的吧?……你怎麼想?」

「……啊,這個問題啊!……」被兄長忽然拋來這麼一問,夜之介儘管有點茫然,倒還是像模像樣地分析道,「我倒是,確實稍微看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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