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你歸了土。
因為你是從土而出的。
你本是塵土,仍要歸於塵土。
——《創世紀》第三章十九節
「在死人一一復活的怪異世界裡,為什麼犯人還要浪費精力去殺人呢?——我們首先要思索這一點。」
葛林說完後,環顧著屋內的每一個人。經過史邁利的勸阻,莫妮卡現在已經老老實實地坐在輪椅上了。她的對面,可憐的死人依舊不雅地吊在那兒,頭還掛在窗欞的絞刑台上。
可是,留下來的這些生者們,或許他們現在的處境比死了的人更慘。夜已深了,令人震驚的事接踵而來,他們疲累不堪,體力耗弱。葛林看在眼裡,有了新的觀點——活著就等於逐步邁向死亡。從這角度來看,也許這屋子裡的每個人都可以稱作「活死人」……
活死人們不回墳墓去,是因為對這世界還有依戀。如果沒有弄清楚事件的真相為何,他們是無法安心長眠的。
葛林重新開始說下去:「要了解事件的真相,就必須要用完全不同於尋常謀殺案的邏輯來思考。若是普通的謀殺案,不論動機為何,通常都會有一個目的,就是要讓被害者無法再表達意思或有所行動。可是現在的世界變成什麼樣子了?死人一個個復活了,可以活動、可以思考、可以講話,在這種情況下,還會有人真的是為了想置某人於死地而殺人嗎?」
「沃特斯說過,死人都陸續復活了,還有必要去調查命案嗎?」赤夏說。
哈斯博士也附和:「詹姆士也說過,死人都醒過來了,所以沒有人會去做殺人這種蠢事。」
葛林朝著發話的兩個人點了點頭,然後接著說:「是的,聽了沃特斯的話後,我也是以這個論點來思考。後來我去了教堂一趟,看到半圓形浮雕上的『最後審判』,又再次想起了這件事。那幅雕刻作品裡,我特別注意到死神的表情——看到死者在審判日復活的死神,滿臉惋惜地張大了嘴、死神心有不甘也是情有可原的,因為自己做的一切全部白費功夫了。
「其實對殺人犯來說,現在世上發生的異象也是如此。就算把人殺死了,被殺的人還是會再醒過來,像活人一樣活動,殺人變得毫無意義、白費力氣。而且還有一個現實的問題,就是醒過來的死人有可能會告發殺害自己的兇手,這不是很冒險嗎?
「如果在這種情況下還有兇手敢殺人的話,那麼兇手的動機一定有某種邏輯存在。我們要先思考這一點。」
「莫妮卡有她自己的邏輯?」赤夏問道。
「是的,唯一抱持這種邏輯的人就是莫妮卡。她心愛的兒子傑森死於非命,送去火葬,從那時起她的精神狀態就完全陷入瘋狂。然而,就如同某位偉大的作家所言,所謂的瘋子並不是失去理智的人,面是失去一切、只剩理智的人。瘋子有瘋子的邏輯,他們的思考模式不像正常人那樣參雜著情感、不安與懷疑,他們自已有一套真純又固執的思考邏輯。而且,他們照著自已的邏輯行動。」
「那莫妮卡的邏輯是什麼?」
「最後的審判——就是《聖經》上寫到的世界末日。當世界末日來臨之際,神會和再度降臨人世的耶穌基督一起進行最後的審判。到那時,不只是活著的人,連死去的人也會復活,一起接受神的審判。死去的人之中,無罪的可獲得永恆的生命,而那些到最後依然執迷不悟、不虔敬的,會再次受到死亡的屈辱——這就是『第二個死』,也就是靈魂的死亡。
「莫妮卡原本就是一個固執而狂熱的宗教迷,由於兒子傑森去世,她對基督教『肉體會伴隨靈魂蘇醒』的復活信仰更加深信不疑。所以,她一心等待著最後審判的那天到來,因為在末日審判那天,心愛的兒子會醒來,而且自已的罪也會完全被赦免,獲得永恆的生命。」
「自己的罪?」赤夏問道。
針對赤夏的問題,史邁利代葛林回答道:「莫妮卡本來是個道德操守很強的女性,因此勞拉因為我和她有染而自殺身亡的事,一直讓她覺得很內疚。各位,我真的是很不應該……」
葛林再次掌握了話題的主導權。
「莫妮卡在爭論是否將約翰火葬的時候,也表明了她自己堅信會有最後的審判,在隔天的茶會上,她又再次提起。而且,仔細想想她當時的發言,就可以發現莫妮卡把現今死人得以復活的世界看作是末日審判來臨了。」
哈斯博士插嘴道:「那時大家在談論生死觀的時候,我對現在死人復活的現象做了一番分析,之後莫妮卡就說了,死人復活是很平常的事,《聖經》上早就寫到末日降臨之際,一切死者皆當復活。此外,有一次在電視上看到基本教義派的人把現今的狀況解釋為末日審判時,莫妮卡就不停地點頭,十分贊同……」
「沒錯,對堅信末日審判的莫妮卡來說,死人復活的世界是稀鬆平常的。在我們而言這種情況詭譎異常、令人害怕,但在她看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因此,她才會拿紙鎮朝約翰和詹姆士的頭敲下去。
「這種行為的出發點和我們所謂的『殺人』完全不同。對莫妮卡來說,她這麼做不是殺人,是為了接受神的審判而預先做的準備工作。」
「什麼啊?你說得太抽象了,我完全聽不懂。」崔西不耐煩地說。
「那麼,我們再回到比較現實層面的話題好了。莫妮卡之所以會拿紙鎮打約翰的頭,是因為約翰在發表墓園改造計畫的晚餐會上說要將史邁利爺爺火葬。對於堅信末日審判之日死者蘇醒、肉體復活的莫妮卡而言,火葬是絕不允許的。當時她還引述《舊約》的《但以理書》,一再重複肉體復活的事。她說:『沒有了身體,人要怎麼復活?』換言之,把史邁利的屍體燒成灰燼,對她而言,就等於是讓自己摯愛的丈夫再無復活的機會。而且好不容易末日審判就要降臨,死者也陸續復活了,她更不可能把史邁利的屍體燒成灰燼。
「因此,莫妮卡極力阻止,同時她也自願挺身而出,制裁不虔敬的約翰。所以晚餐結束後的當天夜裡,先回大宅休息的莫妮卡從窗戶,跑出去,潛到殯儀館的辦公室,拿紙鎮砸約翰的後腦。」
葛林講到這兒,崔西插嘴道:「等一下,你怎麼知道約翰是在那晚被殺的?莫妮卡從窗戶跑出去?她怎麼做得到?這也太扯了吧?我根本就無法理解。」
「莫妮卡的腿不好,應該無法行走,然而她卻可以走出戶外到殯儀館去,這個原因我剛才講過,就是因為她已經死了。」
「啊?」崔西再次按住自己的胃,臉色轉為蒼白。
哈斯博士代替葛林補充說明。
「一般而言,死人的肌肉不像活著的時候那樣,需要靠血液循環進行新陳代謝來運作。硬要說的話,它們靠的是靈魂所擁有的超自然力量。所以在世時身體機能已經損壞的莫妮卡,一旦死亡後,很可能馬上就能活動自如。」
崔西還是無法認同,自顧自地嘟噥著。葛林不理他,繼續說道:「這個部分待會兒再解釋。現在我們先來談動機。我認為莫妮卡用紙鎮敲約翰頭部的時候,她絕對不是像常理所認知的,是為了要殺害約翰。她是要讓約翰變成死人,讓神來審判他的罪。也就是說,如果倡言火葬的約翰得到神的赦免,他就可以復活,獲得永恆的生命,和活著的人一樣活動。相反地,如果神不赦免他的罪,他就會像《聖經》上寫的一樣,遭受『第二個死』——受盡靈魂死亡的屈辱……」
哈斯博士一邊回憶一邊說道:「在那場談論生死觀的茶會上,也就是約翰死亡的隔天早上,看到約翰的莫妮卡心情十分愉快,還一直對他說:『我看到你真是開心,我知道你的本性,知道你是個善良的好孩子。』那就是因為她看到約翰死而復活,認為約翰經過神的審判後已經得到赦免,獲得永恆的生命了。」
崔西忍不住又插話,不過,這一次他問到了重點:「你從剛剛就一直把『第二個死』掛在嘴邊,這難道是約翰收到的那封恐嚇信上的——」
葛林點了點頭。「剛才也有講過,我一開始以為這是宗遺產繼承謀殺案。史邁利死了,接著輪到約翰被殺。換言之,我把那封恐嚇信上的文句『JOHN……SED DEATH』解釋為:『約翰,繼史邁利之後,接下來的死人就是你!』但根據後來了解到的事實,我對這種解釋產生了疑問。赤夏,請你告訴大家你是何時看到那封恐嚇信的。」
突然被點到名的赤夏慌張地說:「你們都沒有人問我,所以不是我故意不說的哦!我看到那封恐嚇信的時候,呃……當時我進辦公室把被約翰沒收的溜冰鞋拿回來,所以是史邁利爺爺演出臨終鬧劇的那天晚上。」
「也就是說,那時史邁利爺爺還沒有死。約翰在那個時間點就收到恐嚇信,兇手在那時就預告約翰是繼史邁利之後下一個要殺害的目標,也未免太性急了,這實在不合常理。
「了解情況後,我不禁想到另一種可能,或許那封恐嚇信上寫的『第二』,並不是在講史邁利先、約翰第二的殺人順序。
「另外還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