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葬禮結束了,該有的禮數也都照著做了,差不多可以坐下來聊天了,每個人的心裡這麼想著。
——阿嘉莎·克莉絲蒂,《葬禮變奏曲》(After the Funera)
「其實我也是具活屍,我老早就死掉了。一切得從這裡開始說起。」
葛林如此說完後,掃視一過屋內。坐在沙發上的赤夏和伊莎貝拉手捂著唇,其實她們並沒有尖叫出聲,不過,那睜得大大的眼睛看起來就好像在尖叫似的。房間角落,被奪去主角位置、靠在牆壁上的崔西和福克斯對這話起了反應,整個人彈了起來。不過崔西馬上又用手按著胃,無力地靠回牆上。在他們身旁的,是恢複意識後自己上樓來的諾曼。原本就面無表情的他,聽到葛林的話後依舊面不改色,知道這件事的人,只有站在葛林身旁的哈斯博士,他不像其他人一樣一臉訝異,而是同情地看這葛林。床的那頭,史邁利的視線也望向葛林,同情他和自己一樣是具活屍。史邁利旁邊,一向糊裡糊塗的莫妮卡表情曖昧地坐在輪椅上,更遠的對面,另一具活屍的頭還插在窗欞上,好像是吊在絞刑台上的叛徒,屁股朝著這邊。
葛林如今因為史邁利的同意,終於下定決心要說明真相。他開宗明義,先向大家坦承自己的死亡。「我已經死亡的事,哈斯博士知道得一清二楚。我沒有心跳,血液也不會流動。現在在我血管里的不是血液,而是防腐劑和染料的合成液『青春之花』,是哈斯博士幫我做的防腐處理。」
哈斯博士用眼神詢問葛林,在葛林頷首同意後,他開口對葛林的話加以補充。
「沒錯,葛林的確已經死亡。這是經我診斷,包括進行腦波檢測後的結果,就臨床觀點來看,他是徹徹底底地死了。」
對葛林而言,說這些教他情何以堪?但如今一切已經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不得不把事件的真相全盤托出。要說出真相,就無法迴避自己死亡的事實。
反正自己的肉體就要腐爛了——想到這點,葛林覺得比較釋懷了,也因此,他決定坦承自己已死的事實。
「我會捲入這起案子,其實是因為我自己已經死了。在史邁利爺爺主辦的那場茶會上,發生了這件事——」
葛林開始敘述那場茶會和接下來自己被毒死的經過,以及就這些事和哈斯博士爭論的種種。
「一開始我以為這是和遺產繼承有關的謀殺。先是史邁利爺爺被人下毒,而我遭受池魚之殃。事實上,發生了茶會下毒事件後,史邁利爺爺毒發身亡,接下來,收到『SED DEATHS』恐嚇信的繼承人約翰也死了。這怎麼看都像是為了謀奪遺產而犯下的連續殺人案。
「不過,我暫且不提這個,先講我自己是怎麼死的。茶會上提供的茶點,我只吃了一樣——就是史邁利爺爺給我的巧克力。一開始我以為是那巧克力被下了毒。不過犯人是用什麼伎倆,讓預定謀害的對象確實將特定幾個加有砒霜的巧克力吃下肚的,這我就不清楚了。我完全失了主意,一時之間,我還認定是叫我吃巧克力的爺爺選擇我和他一起共赴黃泉呢!」
史邁利皺起眉頭,好像在說:這怎麼可能?
「我不知道。我的確是自殺身亡的,但我可沒想過要把你給牽扯進來。」
「啊,是這樣呀!我相信你。不管怎樣,我才吃兩顆就吃到有毒的,這實在太巧了,這個犯罪計畫也未免太粗糙了,可能性不大。於是我後來試著朝紅茶的方向去想,這是我和哈斯博士討論出來的結果。我們想到兇手可能是在砂糖里混入了砒霜,不過,當時在飲料中加糖的人除了我之外,還有赤夏、約翰和莫妮卡三人,他們都沒有中毒的跡象。我真是百思不解啊,隔天我去現場調查,但餐具都洗好了,實在不知道自己要查什麼?要怎麼查?我就只能在嶎房裡轉來轉去。
「然而一切都太巧了,就在抬錯棺材事件發生後……」
「抬錯棺材事件?」崔西問道。
於是葛林道出了今天中午發生的阿富汗獵犬和「獵犬」先生兩具棺材被送錯地方的事。
「雖然事情發生後,大家都說這是多起人為疏失環環相扣才造成的失誤,但事實並非如此。造成錯誤的直接原因是『獵犬』先生的資料被填在送往火葬爐的卡片上,而狗的資料被填在送往『睡蓮閣』的卡片上。為了加以區隔,要送往火葬爐的卡片有紅色邊線,而送往『睡蓮閣』的卡片,邊線是綠色的。當時被派去充當禮儀師的諾曼把死者家屬的委託書謄寫到卡片上時,就把人和狗的名字弄混了。這事害我被詹姆士臭罵了一頓,不過,事後我突然想到另一種可能,也就是說,諾曼會不會分不清紅線和綠線,拿了就寫呢?」
「你是先天性色盲 嗎?」哈斯士問諾曼。諾曼還不知道問題的嚴重性,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
「是嗎?原來諾曼是色盲啊……然後,我又想起之前也曾發生過類似拿錯東西的事件。今天早上,我和赤夏為了一探傑森的過去,在諾曼閣樓的房間里找他之前留下的東西。當時在房裡看到一隻像玩具組的罐子。赤夏,你還用它當板凳對吧?」
葛林的語氣儘可能地溫柔,這是他第一次用死人的身份跟她講話。被葛林這麼一點名,赤夏的身體瞬間僵硬了起來。她露出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回答道:「嗯,我記得,是畫有辣椒圖案的罐子。」
「我看到那個罐子的時候,就想到之前在廚房也曾看過類似的罐子。瑪莎用來裝麵粉的罐子形狀和它一樣,正好是一對。只不過瑪莎裝麵粉的罐子上畫的是青豌豆,我先設定諾曼是色盲,然後再把之前發生的事重新拼湊在一起,就想到這會不會又是另一件拿錯東西事件?」
赤夏邊回想邊說:「我也有看到廚房那隻畫青豌豆的罐子。青豌豆是綠色的,辣椒是紅色的,不過因為畫得不好,如果沒有用顏色區分的話,青豌豆和辣椒的形狀很像,兩個罐子也許會被拿錯也不一定……啊,對了,舉辦茶會的那天早上——」
「沒錯,茶會的那天早上,廚房裡亂成一團。做蛋糕的材料麵粉用完了,於是瑪莎叫諾曼去儲藏室把畫有青豌豆的罐子拿來。罐子里裝的是麵粉,是當時正好回故鄉奔喪的洛克留下來備用的。不過,諾曼卻拿了錯的罐子來。『哎呀!你在幹嘛?我說的是青豌豆罐頭吧?真是越幫越忙。再去拿!』瑪莎生氣的咆哮聲,連在客廳都聽得到。接著。廚房傳出東西掉落的巨大聲響。好了,諾曼,你可不可以跟我們說當時發生了什麼事?」
諾曼的表情比剛才更害怕了。他感覺到自己的失誤似乎鑄成了大錯,講話開始結巴起來。
「……那、那個時候我從儲藏室里拿來的是錯的罐子。我在儲藏室里看到一個罐子,雖然放的地方和瑪莎說的相差十萬八千里,不過,看了看上面的圖案,我想應該就是瑪莎說的青豌豆罐子。拿去廚房的途中我有打開蓋子來看,裡面裝的是像麵粉的白色粉末。於、於是,我就把它放在廚房的架子上,結果手一滑,罐子就掉到下層的架子去了。因為蓋子沒蓋緊,裡面的粉末有些被撒出來……原本放在下層的砂糖罐裡面也混到了一些白色粉末,不過,因為瑪莎沒注意到,我也就沒有吭聲。我可不想挨罵,誰知瑪莎才瞥了一眼罐上的圖案,就知道那是辣椒,也不看裡面裝什麼,就立刻叫我拿問去換。我、我鬆了口氣,馬上冉去儲藏室里拿另一個青豌豆的罐子給她,那個辣椒的罐子,我就拿到閣樓的房間里,放進傑森的玩具箱里,後來自己也忘了……」
葛林接著說下去。
「有問題的砂糖罐因為被瑪莎不小心打破了,所以裝在裡面的東西也就無從查起。不過,我在放砂糖罐的夾板縫隙間,發現了一些和砂糖不一樣的白色粉末,而且把它刨了出來。因為巧克力這條線索陷入膠著的我,想到有可能是砂糖罐里被下了毒,所以朝著這個方向去查。問過瑪莎廚房裡發生的事之後,我就推測這些粉末可能是從諾曼拿來的辣椒罐中撒出來的。
「如此一來,那個辣椒罐里裝著的白色粉末,就是問題的癥結所在了。果不其然,那是用來滅鼠的砒霜。我打國際長途電話到義大利,問了知道兩個罐子始末的洛克。小氣的洛克把減鼠劑和麵粉一樣另外裝進辣椒罐里存起來,以備不時之需,會有什麼『不時之需』,我也不知道啦!他說滅鼠劑是從史邁利爺爺用來自殺的袋子里拿的,他分一半出來移到罐子里放。洛克堅稱兩個罐子放在儲藏室里完全不同的地方,應該不會搞錯才對,但電話這頭的人就是因為那兩個『應該不會搞錯』的罐子才死掉的,想不到吧!」
葛林嘲諷的言詞並沒有造成笑果。崔西非但沒有笑,反而是一臉困惑地提出質疑:「砂糖罐里混到了砒霜,這可以理解,可是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怪了。你剛剛不是說在飲料中加糖的除了你之外,還有其他三個人嗎?」
「對,我的確這麼說過。那時還不知道辣椒罐里有砒霜,只是假設砂糖有可能被人下毒的時候,這個事實就馬上推翻了我的假設。有加糖的飲料有四個人喝了,但卻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