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只剩下蛆如後悔,啃噬你的皮膚。
——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死後的悔恨》
黑暗中,死者始終是醒著的。
躺在黑夜裡,他心裡想的是:「這真是個絕佳的藏身之所。」活著的時候,怎麼自己就沒想過可以藏在這種地方呢?也對,嚴格說來,這算是個意外的場所,所以活著的人才會找不到他吧?
死人的心情,活人是無法體會的。
活人有好幾次從他身邊經過,或是來到他附近,但他們大概連做夢都想不到他會躲在這種地方。
然而,他並沒有玩捉迷藏時的緊張亢奮。他死亡的肉體不但早就不會分泌腎上腺素,更無時無刻地不在朝腐敗邁進。
然而越是如此,死人的心裡越是放心不下自己未完成的事。這是他生前的心愿,就算如今人已經死了,這些牽掛還是籠罩著他的魂魄——就像是某種使命。
——使命?魂魄?
他自問自答,想了片刻後,不禁在心裡苦笑。
——自己明明就死了,卻還是被生前的使命感所驅使。儘管肉體正逐漸毀滅,不可思議的是,這種意識卻依舊存在。意識?這應該叫做脫離了肉體的魂魄吧?難道生命真的可以脫離肉體而存在,而就是這種原理在操控著已經成為活屍的自己?……
不過,他強烈感覺到這魂魄終有一天也會和肉體一樣消失殆盡。他直覺認為這只不過是上天一時興起的惡作劇,是死囚意外得到的緩刑。
一直躲下去也不是辦法——死者重新思索著。
——待會兒從這裡出去,把該做的事做完後,找個真正可以安息的地方,靜待肉體和靈魂消失的那天。因為死人復活的蠢事不會一直持續下去的……
「如果那個叫法林頓的傢伙真的存在的話,就算是屍體我也要見上一面。」
派屈克·杭特從床上坐起,開口說道。他語帶嘲諷、中氣十足,不過,頭上的繃帶被從窗戶射進來的晨光一照,還是挺嚇人的。崔西等護士收拾好點滴的器具後問道:「所以你是說根本就沒有休伯特·法林頓這個人?」
「沒錯!」杭持憤恨地說:「這全是威廉·巴利科恩和吉姆·費爾德搞的鬼。我和他們大學時代同是話劇社的,所以我很清楚這種下流的伎倆。」
「下流的伎倆?」崔西身旁的福克斯問道。年輕的刑警因為睡眠不足,看起來比躺在床上的病人還慘。
「對,這是之前就有過的著名手法。在好萊塢的全盛時期,其實就有這種事發生過。在那浮華的世界裡,有個狡猾的廣告商,為了讓自己的客戶——那些過氣的製片、導演再受到外界矚目,而想出了這種高明的宣傳手法。他策劃讓報紙的影劇版刊登這麼一篇報導:『東岸名製作人休伯特·法林頓先生上周打了通長途電話給新銳導演威廉某氏,共花費四百九十二美元,似乎有什麼巨作正在洽談中。』
「當然,法林頓先生是不存在的。那是捏造的人物,廣告業者經常在影劇版上放這種假消息,努力幫不賣座的導演做宣傳。可是只要是聰明人,一看就知道——」
「……是嗎?我好像也有聽說過。」崔西說。
「是呀,那時幫影劇報紙《好萊塢報導》撰稿的人中,有一個叫吉姆·漢納根的男子發現了這場騙局。有一天,他在自己的報導里寫道:『名製作人休伯特·法林頓先生昨天夜裡因心臟病發逝世……在此謹祝他一路好走,榮歸西方極樂。』——好萊塢最具傳奇性的笑話莫過於此。」
崔西大大地嘆了口氣。
「這個故事裡的角色分派,你是那個聰明的記者。吉姆·費爾德是狡猾的廣告商,而威廉·巴利科恩就是不賣座的導演。這麼說來,你也知道與這邊淵源頗深的另一位登場人物南賀平次啰?」
杭特喜形於色地挑了挑眉,但也許是拉到了傷口,他的臉立刻又皺成一團。
「那還用說,我當然知道那個炒地皮的流氓。這真是個大笑話,一開始就是因為那傢伙,才會有今天這些事發生。威廉·巴利科恩就是從這裡下手,逮住機會翻身的。反正呀,自從他在美國越戰時期拍了那部寶座的電影『灰熊和西貢搖滾』後,就沒有人記得他的存在了。那傢伙本來就沒什麼才能。你知道那部暢銷電影我出了多少點子嗎?威廉因為害怕我的才能,把我從製作名單里刪除……」
崔西想辦法將話題拉回來:
「……所以,南賀和他們是怎樣的關係?」
「嗯,南賀呀,就是個鄉巴佬,趁著日圓強勢時隨意揮霍,把美國土地像蘋果派似的切成一塊塊,凈用些卑鄙手段搜購美國的地產,做買賣他可是完全不顧形象地熱中,不過在藝術方面就是一竅不通了。那個傢伙用南克·費魯奇的名義寫了一本暢銷書,那也是假的,其實是一位沒名氣的美國恐怖小說家捉刀代筆的。」
「恐怖小說家幫他代筆……」崔西覺得很不可思議。
「就是愛慕虛榮嘛!暴發戶都會有的自卑現象。」
「所以吉姆·費爾德和威廉·巴利科恩就從這一點下手?」
「你挺靈光的嘛!他們兩人想要在百老匯製作一部仿巴士比·柏克萊風 的搖滾歌舞劇,正在找贊助商。就在這個時候,南賀自己送上門來了。吉姆成了介紹窗口,開始和南賀交涉,但南賀是個生意人,疑心病很重,遲遲不肯點頭。於是這兩個人就逆向操作,決定利用他這種商人的特徵。」
「向南賀施壓嗎?」
「正是。他們兩個收買了《角燈雜誌》的二流記者瓊·維曼,要她捏造關於法林頓的假報導,然後讓南賀看到,裝作自己正在評估應該選擇哪個贊助商的樣子。這招正好刺激到了南賀的商人本性,那傢伙雖然不懂藝術,但碰到這種有利可圖的事,他是無法忍受被人搶先一步的。」
「所以你就硬是讓這齣戲落幕?」
「沒錯,我在大學的時候,就和他們討論過這種大吹牛皮的好萊塢製作,所以一下子就猜到了。經過種種調查,我知道他們正策劃要和南賀簽約。我心想,就讓我來終結這場鬧劇吧!於是,我寫了法林頓死亡的報導,更順便讓法林頓的好友——威廉家開的殯儀館承辦喪葬事宜。而且,我暗中讓曾經在宴會場合上與我見過幾次面的南賀知道,還灌輸他出席葬禮就有機會在影劇圈裡露臉的觀念。威廉他們可嚇壞了,因為法林頓竟莫名奇妙地讓人給殺了,而南賀和我還告訴他們,我們要出席葬禮……」
「於是,你為了要出席這場假葬禮,特地大老遠地跑來墓碑村,還發生了意外?」
「嗯,我是順道來觀光的,所以早在葬禮之前就到了,誰知去看瀑布的途中從那該死的彎道摔了下去……」
崔西冷冷地說道:「喜歡讓戲落幕的你,現在自己也下台一鞠躬了。」
福克斯一邊搔頭,一邊插嘴問道:「法林頓的葬禮是出爛戲。我現在知道了,不過有人親眼目睹法林頓的屍體也是事實。你說那會是誰呢?」
杭特第一次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我怎麼知道?反正法林頓這個人不存在,我可以和威廉對質,那傢伙呢?」
「跑掉了。」崔西氣呼呼地說:「我們警署的警員好像死人、活人都不得緣,除了你這種動不了的之外,每次去找誰,誰就逃跑。」
杭特聳了聳肩,「誰教他是個沒擔當的男人。為了這場假戲他可是煞費苦心,如今行不通,他就撒手不管逃跑了。我想他現在正在佛羅里達的酒吧里一邊喝酒,一邊想著怎樣安排一場脫衣舞秀來撈錢吧?」
杭特言盡於此,崔西和福克斯從座位上站起來。要回去時,福克斯說道:「對了,《幕後花絮》的編輯在向你催稿了……不過,你兩隻手都骨折了,恐怕是無法工作了?」
崔西接著講下去:「威廉如果找到新工作的話,說不定你也可以跟著去應徵脫衣舞秀的閉幕人員哦!」
早上,葛林和赤夏看著諾曼隨莫妮卡外出散步後,就潛進了他在閣樓里的房間。
這間房十分狹窄,連著陡梯的出入口就佔了整個房間地板約六分之一的面積。鐵床就放置在南倒的圓型窗戶下,除了小衣櫥租煤油爐之外,就剩床邊的那張小桌子。房裡沒有電視,小桌上放著一台年代久遠的手提式收音機。真是煞風景,果然是記憶一片空白的男子的房間,同樣也是空蕩蕩的。
不過,赤夏的心裡早就有了目標。她聽瑪莎說:「傑森小時候的那些舊東西都收在木箱里,放在架子上。」赤夏望了望房間入口處正上方的架子,上面只有一台蓋著防塵罩,罩子上面滿是灰塵的打字機,再上去就看不到了。於是赤夏站在椅子上,再往架上看,結果看到打字機的旁邊,有一塊唯一沒沾到灰塵的四方形面積。可見一直到最近那口木箱都還擱在那兒。
因為房間很小,所以他們一下就找到了木箱。它就塞在床架的下方。赤夏就像找到獵物的獵犬一般匍匐在地上,把箱子拉出來,那木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