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呼喚要死不活的人。
別再硬撐了,吸一口氣吧!
——衝擊合唱團(The Clash),《倫敦呼喚》(London Calling)
「從『升天閣』消失的那具遺體,確實是我認識的人。」威廉神色有點緊張地說道。一旁的詹姆士一邊翻著檔案,一邊幫他把話接了下去。
「送來遺體化妝室的葬禮申請書在這裡。遺體名叫休伯特·法林頓,男,七十二歲,葬禮委託人——也就是喪主,是彼得·路易斯,住在大理石鎮絲克伍路四十二號。」
崔西從詹姆士手裡接過法林頓的葬禮申請書,看了一眼後,隨即向福克斯下達指令,要他打電話到那上面登記的住址。
已經完成現場搜證的兩名警官如今來到大廳櫃檯後面的事務室,開始對相關人等展開偵訊。整個過程哈斯博士都在場。關於這件事,其實崔西也有點猶豫,因為哈斯博士本身也算是關係人之一,不過,考慮到博士從以前就深受警署的倚重,再加上他對挖掘墓園的秘辛應該有所幫助,所以就讓他全程旁聽了。
首先他們最想知道的是「升天閣」那具遺體的身份。受理那份契約的人是威廉,負責幫遺體裝殮的則是詹姆士,所以就先把他們兩人叫來了。然後,先讓他們看了錄影帶,就在看完錄影帶的時候,威廉突然冒出令人意外的話來。崔西強忍住心中的焦急問道:
「那位法林頓先生跟你是怎樣的交情?」
威廉聳了聳肩。
「沒什麼,就在演藝圈的派對上碰巧認識了。他是來自德州的大財主,平常沒事喜歡資助藝術家什麼的。我也只跟他見過兩、三次面,不是很清楚。」
「法林頓死後,你們還有——還要聯絡的話,都是由喪主出面嗎?」
「嗯,申請書上那個姓路易斯的男子是法林頓的秘書,他的事都是他在處理。住址是法林頓先生的別墅。他說因為法林頓先生死得突然,所以就在微笑墓園辦個簡單的葬禮就好。明天——啊,應該說今天了。葬禮原本要在今天上午十點舉行的。」
「所以秘書是喪主啰?」
「是的,法林頓先生好像沒有什麼親人,一直以來都只有秘書跟在他的身邊。這幾年來,他搬進別墅過著半退休的生活,好像曾跟秘書交代說死了要葬在這裡。於是,秘書跟律師商量過後,決定要辦個只有自己人參加的低調葬禮。受邀觀禮的賓客,包括我在內只有幾個人而已。」
這時,福克斯回來了,他向崔西報告:「電話沒有人接,大概是因為現在是凌晨三點吧!」
崔西接受了這樣的說法,繼續向威廉問道:「申請書上的住所你去過了嗎?遺體是你去領回來的吧?」
詹姆士代威廉回答:「是我和威廉一起去的。當時路易斯還送我們出來,對吧?」
威廉附和似的點了點頭,於是崔西向福克斯下達了指令:
「那好,你去跟羅培茲說,要他馬上到這個住址去,如果秘書彼得·路易斯在的話,就順便把他帶回來。」
然後,他再度面向威廉和詹姆士,說道:「剛才你們也看了錄影帶,你們覺得錄影帶里那個『面罩人』會是法林頓嗎?」
威廉和詹姆士對看了良久,不過這次先開口的是威廉。
「又沒有看到瞼,這實在很難說……」
「可是照目前的情況看來,唯一的可能就是『面罩人』從那口棺材爬起來,殺死了約翰·巴利科恩,然後再從『升天閣』的窗戶逃走。」
「你是說死者復活了?」威廉誇張地挑起眉毛,「你真的相信有那種事?」
崔西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沒想到竟然是詹姆士幫他解了圍。
「不,他說的那個現象或許已經在這墓園蔓延開了。」
「可是,詹姆士——」崔西無意跟他們針對問題的本質展開爭論,所以他轉開了話題。「那個法林頓跟你們遇害的兄長之間,可有什麼交集?」
「沒有。」威廉回答得很乾脆。「他跟約翰應該沒有見過面。」
這時,崔西突然想到一件事。「——對了,衣服。這下就清楚了,錄影帶里那個『面罩人』穿的是運動服,躺在棺材裡的法林頓不可能得那麼糟蹋吧?也就是說,那個『面罩人』果然不是法林頓——」
「那你就錯了。」詹姆士打斷崔西的話。「或許你會覺得奇怪,不過,法林頓的遺體就是以那副打扮被送過來的。對了,我想起來了。法林頓好像是在慢跑途中心肌梗塞而死的——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個『面罩人』就有可能是法林頓了……話說回來,那個叫路易斯的秘書還真是無情,連一套正式的衣服都沒幫他準備。因為他們選的是費用最低的服務,所以我只好幫他穿上簡易壽衣了。」
「簡易壽衣?」
「沒錯。那種壽衣只有正面,襯衫、領帶和背心全都縫在一起,只需往躺平的遺體身上一套,看起來就像是穿戴整齊了。」
「竟然有這麼奇怪的東西……」
崔西聽得頭都暈了,幸好有哈斯博士在一旁幫他問問題。
「喪家沒有附上法林頓生前的照片,作為遺體化妝的參考嗎?」
「沒有。那個秘書連死者的壽衣都沒幫他準備了,哪會想得這麼周到?遺體的肖像畫還是我靠自己的想像力畫出來的。」
「那死亡診斷書呢?為了取得埋葬許可證明,總要送給公所一份吧?」
這次換威廉回答了。「當然有,我記得在地下室的檔案夾里。」
崔西請威廉去拿來。等他走出房間後,他馬上向落單的詹姆士說道:「還沒向您請教棺材被搬入『升天閣』的來龍去脈。」
詹姆士的臉色不太好看。
「看錄影帶就知道了,是艾汀小姐自己多事把它搬進去的。我在遺體處理室的黑板寫說把棺材搬入『升天閣』里,是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記,並不是今晚要搬。剛才我也說了,我一直待在地下室,趁我去上廁所的時候,艾汀小姐把棺材推了出去,還拍拍屁股就回家了。我忙著做其他事,也沒發現棺材不見了。然後,約過了一個小時之後,我想也該回家了,經過大廳一看,竟然沒有半個人在。所以我想去跟大哥——約翰說一聲,就正好撞見他們吵成一團了。」
崔西試圖改變訊問的方向。「剛才請您看了現場,可有發現辦公室里有什麼東西不見嗎?」
「我照你的吩咐,檢查了金庫,不過好像只有現金不見了。」
「哦,現金不見了?你知道金額有多少嗎?」
「我也好、威廉也罷,雖然都有參與墓園的經營,對錢的事卻不是很清楚,因為那種事一向都是約翰在處理……不過,金庫里隨時都會擺上五千塊左右的現金吧!」
「對鄉下地方的小偷而言,五千塊算是頗有吸引力的了。不過——」
「還有一樣東西不見了。」
「說來聽聽。」
「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就是一塊紙鎮。墓園二十周年紀念時做的仿棺材形狀的大理石紙鎮,一直擺在書桌上。墓園的員工每個人都有一塊,並不是什麼貴重的物品。」
崔西一邊聽他講,一邊覺得胃又陣陣翻絞了起來——這下子又多了件失竊案。看似簡單的案子,拜兩名死者逃走所賜,變得越來越複雜難解了。
從地下室回來的威廉好像覺得崔西還不夠慘,又補了他一刀。
威廉站在房間門口,露出百思不解的神情。
「怪了,警官,檔案櫃里沒有法林頓的死亡診斷書,好像是被人抽走了……」
「又要從頭開始嗎?」守在電視機前面的福克斯用有點沙啞的聲音問道。
「再一遍。」崔西固執地說。
「可是這已經是第五遍了。」
「再一遍。」縱使聲音里夾雜著嘆息,崔西還是不肯讓步。
從案發到現在已經過了一晚,現在已經是五日的上午九點了。崔西、福克斯和哈斯博士一直窩在煙霧瀰漫的事務室里觀看錄影帶。當然,大家都沒有睡覺。崔西的胃從半夜開始就斷斷續續地發出呻吟,背也像是貼著鐵板似的僵硬,再這樣下去,連他自己都要變成活屍了,但他卻不能停止觀看錄影帶。不做點什麼,他就靜不下來。對於崔西疲憊至極的神經而言,死人復活的衝擊發揮了強大的殺傷力,偏偏接下來的進展又很不順利。後來一一查明的事都跟他的預期相反,它們好像在嘲笑他,想讓他永遠破不了案。
畫面上,令人討厭的那個『面罩人』又出現了,開始跟約翰·巴利科恩玩起詭異的無聲捉迷藏。
連崔西自己都看煩了,忍不住想把視線移開,卻還是撐了下去。不過,這份責任感和完美主義只是讓他的神經更衰弱而已。這麼累,今天大概也睡不著了。崔西開始考慮要去跟他的家庭心理醫師預約時間。
「身高大概五英尺多吧?並不是很高大的人。」
哈斯陣士一邊看著畫面,一邊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