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死後,
請將我的遺體扔進凱迪拉克的后座,
載往廢車處理場。
——布魯斯·史普林斯汀,《凱迪拉克墳場》(Cadillach)
此刻「黃金寢宮」的休息室,簡直就像是杜莎夫人蠟像館。
兩個女人——海倫和伊莎貝拉繼續維持扭打在一起的姿勢,一動也不敢動,她們兩人後面的兩個男人——詹姆士和崔西站得直挺挺的,至於其他人則遠遠圍著他們,猛吞口水。大家的視線全集中在伊莎貝拉身後的死者身上。扭過脖子往後面看的伊莎貝拉全身僵硬,就這麼跟死者大眼瞪小眼,用力吞了口口水後,她終於說出了一句話:
「——約翰,是你嗎……?」
死者對這句話很有反應,改變了身體的方向,插在他背後那把短劍的劍柄因而暴露在眾人的面前。這下又是一片騷動。崔西心想這個時候自己應該跳出來說些什麼,才不辱專業執法人員的使命,於是他戰戰兢兢地開口了。
「你、你,是人還是鬼?」老實說,這個問題很蠢,不過當時在休息室里的人沒有人這樣想——除了死者之外。那名死者說話了。
「你說我是什麼,我就是什麼。倒是……你是誰啊?」
這已經是崔西第三次被質問是誰了。不過這次情況特別不同,他竟然要向死人報上自己的名號?安分了一整天的胃又開始作怪了。
「我是大理石鎮警署的崔西警官……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死者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他急忙轉頭看向自己的背。他背上那截劍柄是那麼的凸出,就算用這種姿勢,肯定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確認過背部的情況後,死者聳了聳肩,說道:
「看情形,是那樣沒錯。這東西刺得那麼深,我卻一點感覺都沒有。」
接下來該說什麼?該問什麼?崔西混亂的腦袋裡冒出了幾百句台詞,卻沒有一句派得上用場。警校里可沒有教過該怎麼偵訊死人啊!就在崔西警官騎虎難下、進退維谷的時候,海倫又開始歇斯底里了。
「約翰,你被人殺死了。是被伊莎貝拉殺死的!你懂不懂?嗯?」
似乎在見到死者之前,海倫就已陷入歇斯底里的狀態。她一邊發出高亢、刺耳的笑聲,一邊毫不畏懼地指控伊莎貝拉。死者似乎被她那股氣勢嚇到了,鏡片後面的眼睛眨了又眨,一臉茫然。崔西想,要拿回主導權就只有趁現在了,於是他朝死者跨近了一步。
「巴利科恩先生,你真的是被希姆庫斯小姐殺死的嗎?」
死者整個人跳了起來,好像被針刺到了屁股(話說他的背已經被更厲害的東西刺到了),他顯得非常抓狂。
「什麼?!你說伊莎貝拉?荒謬!不是她。」然後他指著崔西的鼻子。「虧你是個警官還說出這麼沒大腦的話,難不成你想嫁禍給依莎貝拉?」
崔西胃壁的數千個細胞好像一下子全死掉了。為什麼我得在這裡讓死人指責我沒大腦呢?雖然他覺得無地自容,卻仍堅持要做好自己的工作。
「可是,巴利科恩先生,希姆庫斯小姐拿短劍過來的時候是十點半左右。在那之後,除了她以外,沒有任何人來過這裡。然後,你的懷錶也是在十點半左右停的,那隻懷錶不是你跟兇手拉扯時摔壞的嗎?」
「懷錶?」
死者似乎這才想到自己身上有這麼個東西,他把從背心口袋裡掉出來的懷錶撿起來,看了看。「——沒、沒錯,懷錶確實是在我反抗時摔壞的。不過,兇手並不是伊莎貝拉。」
死者從口袋把鏈條的鉤子拔開,解下懷錶。放在旁邊的小桌子上,轉身面對伊莎貝拉。「短劍是你拿來的嗎?」
伊莎貝拉的精神已經瀕臨極限。她一邊抽泣,一邊以顫抖的聲音說道:
「是啊……因為是你交代的……可是我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求求你,告訴他們,不是我做的——」
崔西進一步詢問死者。
「如果不是她的話,那又會是誰殺了你?」
死者假裝猶豫了一下才說道:
「是、是威廉……」
這次換威廉發出歇斯底里的叫聲了。
「喂!別開玩笑了,不是我做的。你在說什麼啊?大哥,別鬧了!」
歇斯底里的前輩——他的妻子海倫倒是馬上替丈夫講話,雖然她看得一頭霧水。
「等一下,約翰,你再怎麼包庇依莎貝拉,也該有個限度吧?我家老公威廉或許是個喜歡拈花惹草的混蛋,但他絕對不會殺人。」
死者用力搖著頭。
「不,我就是被威廉殺死的。他從後面,這樣捅了過來。」
說完,死者做出拿刀猛刺的動作。由於那把短劍就插在他的背後,所以他這樣做真的很滑稽。海倫似乎連對方是死人的事都忘了,卯起勁來替丈夫辯護。
「你就別再演了,約翰。那種蹩腳的鬧劇,我老公一個人來演就夠了。總之一句話,威廉在伊莎貝拉拿短劍來這裡的時候,跟我在一起。之後,我們也一直在一起。試問,他要怎麼刺殺你?威廉可是有不在場證明的。」
「什麼?你們一直在一起……」
死者受到的打擊似乎不小,連他的假髮都歪掉了。另一方面,好像在看網球公開賽的崔西,隨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越辯越激烈,心情也越來越不爽。
這家人不管死了的也好、活著的也罷,都不把我放在眼裡。還有,明明是個無知婦女,卻把「不在場證明」這五個字說得那麼順口。
崔西的自尊心受傷了。他用力吸了口氣,擺出最大的威嚴說道:
「你、你們,不要自己在那邊吵。一切交給我來處理。話說回來了,巴利科恩先生,威廉先生真的有拿刀子捅你嗎?人家說他有不在場證明哦!」
死者恨恨地說道:「哼!走狗屎運的傢伙。我心想一定是他,因為連無聊至極的恐嚇信都寄來了。這種事除了他以外,沒有人——」
「恐嚇信?你在說什麼啊?」崔西聽糊塗了。「總之,你認識殺害你的兇手嗎?有看見他嗎?」
海倫再度出來攪局。
「所以我說,兇手肯定是伊莎貝拉。」
「吵死了,你閉嘴!」死者發火了。
「可惡,如果不是威廉做的,那我就不知道是誰做的了。因為我是從背後被刺的,沒有看清楚……」
崔西當場傻眼。
「沒有看清楚!那麼——」
至今為止,一直待在房間角落默默觀看事情發展的哈斯博士終於說話了。
「好像有點混亂,還是言歸正傳吧……我覺得懷錶的事還有待商榷。剛剛約翰說懷錶是在犯人攻擊他的時候摔壞的,那是十點半左右的事。然後,那個時間點,伊莎貝拉正好拿短劍過來。這下子,任誰都會懷疑伊莎貝拉了,但約翰卻堅持說他不是伊莎貝拉殺的。」
「我說不是她,就不是她。」死者把兩隻手往面前一攤,語氣誠懇地說道:「我不可能是被伊莎貝拉殺死的。」
「但你不是說你沒看清楚兇手的長相嗎?既然如此的話,為什麼你知道不可能是伊莎貝拉?」
博士的質疑讓死者說不出話來,當場變成了啞巴。哈斯博士接著說下去。
「這實在是太奇怪了,約翰,你是不是隱瞞了什麼?其實你知道誰是真正的兇手,卻不講出來,陰錯陽差之下反而害到了伊莎貝拉,是嗎?」
這時威廉突然又神氣起來了。
「沒錯,約翰打內線過來,要人把短劍送過去,其實他指名送過去的人是我。當時伊莎貝拉正好在我旁邊,她自告奮勇地說她要送,我也就由她去了。約翰原本是想害我的,他明明是被別人殺死的,卻想要賴在我身上!」
死者驚訝地看向伊莎貝拉。
「喂!他說的是真的嗎?你當時真的跟他在一起嗎?」
伊莎貝拉還來不及回答,海倫又跳出來把話題扯遠了。
「我不是說了嗎?這兩個人背著你有一腿,你也該醒醒了,約翰。」
不需要海倫多嘴,人家早就已經醒了。會動的屍體不理她,朝伊莎貝拉逼近,伊莎貝拉嚇得把手交握在胸前,一動也不敢動。死者用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說道:「她說的是真的嗎?今晚你跟威廉在一起。原來你一直在背叛我,對不對?你說話啊?」
「不對,我愛的人只有你一個,我沒有背叛你。」
伊莎貝拉的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只不過這是她自己搖的,還是抓住她雙肩的約翰搖的,沒有人知道。再一次被趕到觀眾席納涼的崔西一心以為現在正是他搶回主角地位的最後機會,於是他走上前去,試圖分開兩人。
「好了、好了,別那麼激動。不可以使用暴——」
然而,崔西的熱情很快就被澆熄了。死者突然對他揮出硬得像城牆一般的冰冷手掌,鼻頭不偏不倚撞到桌角的崔西搖搖晃晃地往後退,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幾經掙扎還是爬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