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句話說,在殯儀館裡面,人生的根本價值全濃縮在經過防腐、修飾出來的安詳遺容上。
——麥考夫&亨廷頓(P.Metcalf&R.Huntington),《死亡的禮節》(Celebrations of Death)
幫死者化上美美的妝,特地打開棺材的蓋子,展示在賓客的面前——說起這讓其他國家的人覺得有點奇怪的美式喪葬禮俗,有的學者主張是源自於歐洲王公貴族的死者化妝術和將屍體用石灰封存在瓮里的方法;也有人舉證說,百年戰爭時就已經有幫戰死者做防腐處理的例子;更有人深信那全是蘇格蘭某解剖學者的胞弟發明出來的。然而,站在這一單一國家特有習俗的角度看,我們還是直接從南北戰爭前後的歷史事實去追本溯源會比較恰當吧!
十九世紀初,美國本土發生了大規模的人口遷移和擴散。為了運送親人的遺體回家,有人得開始長途跋涉。再加上南北戰爭期間,很多青年死在離家幾百里外的異鄉,使這樣的情形越來越多。在此之前,美國的葬禮只要有木匠(製造棺材的工人)、牧師、掘墓工和租車業者就可以搞定,但如今為了保全屍體,防腐處理變得勢在必行,於是專門的遺體化妝師誕生了。
在此情況下誕生的遺體保存技術還出現的真是時候,某起事件的發生讓它成了全美民眾的焦點。就在南北戰爭結束後不久,林肯被刺殺了。偉大總統的送葬隊伍經過東北部和中西部,從華盛頓一路長徵到伊利諾州的春田。因此想當然耳,遺體非經過防腐處理不可。
這次的宣傳效果出奇的好。國葬之後,北方人的客廳似乎都掛起了總統的遺像,把它當做聖像膜拜。而在南北戰爭中失去親人、心靈傷口尚未癒合的人們,每次只要想起在送葬隊伍中看到的總統遺容是那麼的安詳(當然他們那時候還不知道有遺體保存這麼一回事),就會迫切渴望自己死的時候也能這麼美就好了。
——這個時候,美國人民已經做好心理建設,準備接受遺體保存的新技術了。
如果你問就此崛起的近代殯葬業者的老祖宗是誰?大部分的現役業者會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不過,他們的答案終究只能是四年內幫四千具遺體做過防腐處理的荷姆斯博士。他們之所以討厭這個男人,不是因為他是在業界引發革命的先驅,而是因為他對屍體和解剖有詭異的熱愛,他們懷疑他其實是個蒙古大夫。
憂心這類蒙古大夫四處橫行的政府,早在十九世紀初就著手制定了遺體化妝師資格認可的法令。然後,一八八零年,隨著在動脈注射法上的突破以及顏面修復技巧的日趨完善,遺體化妝師終於取得專業上的優勢。這讓美國的殯葬禮俗趨於一統,也帶動了日後殯葬業的繁榮。換句話說,遺體保存書必須用到的專門器具提高了在自家舉辦葬禮的困難度。此外,為了讓前來弔唁的賓客可以好好瞻仰遺容的美,也必須有個體面的靈堂才行。
至此,美國特殊的殯葬習俗已然確立。經過遺體化妝師的巧手,栩栩如生的遺體在音樂和鮮花的環繞下,可以再富麗堂皇的殯儀館內與賓客進行最後的會面。接著,在同一所殯儀館的禮拜堂內昨晚彌撒後,遺體將被送往風光明媚到讓賓客分布清楚自己是來掃墓還是來觀光的公園墓地埋葬。
葛林現在所在的位置是殯儀館的靈安室,美式葬禮的最大賣點正進入高潮——換句話說,此時裡面正在展示前墓園統治者、偉大領主的遺體。
史邁利·巴利科恩的預計花兩天的時間舉行。遺體在被發現的翌日下午就被送進了靈安室,雖然是臨時接獲的通知,但家屬以外的賓客都陸續抵達了。照理說,像這種大人物的葬禮,為了讓遠道而來的賓客有比較充裕的時間,應該要晚幾天舉行才對,不過,史邁利本人之前就已經交代過,一定要趕在下雪前下葬,所以約翰才會這麼急。
史邁利的靈柩就擺在殯儀館內地位最崇高、最特殊的「黃金寢宮」裡面。葛林一邊穿梭在弔唁的賓客之間,一邊將這間「為死人而造的寢宮」好好欣賞了一遍。
「黃金寢宮」——這間結合了賓客休息室和靈柩停放室的華麗房間,內裝以巴洛克風格為基調,每個細節都讓人聯想到敬愛路易十四的范德畢家族那有點過頭的熱情。
富麗堂皇的大理石柱,鑲滿孔雀石、貝殼和金箔的牆壁。抬頭一看,橫樑上也貼滿了金箔,反射這耀眼光芒的天花板被厚重的裝飾板條切割成各種形狀,描述著丘比特和奧林帕斯山諸神的浪漫愛情神話。
然而比起這些東西,有一件擺設更將巴洛克的特徵表現無遺。那就是進入休息室後,擺在正面紅色絲絨布簾左邊的大鏡子。這面鏡子出自舉世無雙的詩人雕刻家貝尼尼(Gian Lorenzo Bernini)的弟子菲利浦·帕洛蒂之手。鏡子的邊緣同樣也鑲滿了鍍金的裝飾。裸體的丘比特、藤蔓、花朵和貝克交纏在一起,兩頭獅子化為底座,堅固地支撐著它。
朝這面鏡子窺探的人,通常都會嚇了一跳。鏡子中映照出一條不斷往後延伸的路,小路的盡頭隱約可見天使、亞當、夏娃等人物聚集的樂園。一時之間,你會以為自己眼花了,再仔細看一遍,這下反而更吃驚了。為什麼呢?因為那美麗的風景不是鏡子映照出來的實景,而是畫出來的,是描繪在鏡子上的精緻錯視畫(trompe l''oeil)。通往天堂的小徑也不是真正的路。在打造這與眾不同的裝飾品時,史邁利曾說:「這可是史無前例的創舉,連范德畢家族和路易十四都想不到。」而因此得意不已。
與賓客休息室隔著一道門的靈柩停放室也是以巴洛克風格為基調,不過,這種這種巴洛克不是豪華的宮廷巴洛克,而是較早期的浪漫巴洛克,也就是說它是以服務宗教為取向,追求的是精神的超越。
踏入停柩室的葛林被上方天花板巧奪天工的構造吸引了注意力。
房間的天花板是巴洛克教堂特有的橢圓形頂蓋,看到它的人每每會想起在橢圓軌道上運行的天體,更因為精神和肉體的雙重震撼而產生幸福的眩暈感。無數條細玻璃管從天花板呈放射狀垂下,綻放出祥和的金色光芒。枝形吊燈的玻璃管一根根都代表著從天而降的光束。這吊燈表現的是穿過雲層縫隙、斜射下來的光,俗稱「雅各的梯子」——被喻為上帝恩寵的慈光。這些室內擺設大多是參考哈斯博士的建議造出來的,而博士之所以想到這麼有戲劇效果的燈飾,是受到了貝尼尼的雕像「聖泰雷莎之幻覺」所啟發。
然而一看到盤踞在房間正面的金色大雕像時,從這座吊燈得到的幸福幻覺瞬間就冷卻了下來。那邊散發出來的鬼魅氣氛來自於比巴洛克、文藝復興時期都還要早的中世紀。雕像的主角是死後的中世紀君主弗朗索瓦一世,呈現的畫面足以讓膽小的人不敢正視它。討厭的產出爬滿雕像的臉,緊貼著它的眼、耳、鼻、口,交握在胸前的雙手還有無數條蚯蚓在裡面鑽來鑽去。那畫面實在太噁心了,葛林忍不住把眼睛別開,看著刻在底座的銘文。
「看著我!不管不是年輕人還是老年人,都仔細地看著我!看著我死後的下場。管你地位有多崇高,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無法倖免。所以可憐的人啊!你有什麼好驕傲自滿的?你只不過是灰塵罷了。看著我!發出惡臭的屍體,爬滿蚯蚓的臉,終將化為灰燼。」
這座把無常觀和肉體逐漸腐朽的殘忍事實表現得淋漓盡致的雕像,墓園內有人贊成也有人反對,不過,堅持將它引進的哈斯博士自有他的考量。前幾天在茶會上也曾被提出和討論過,照他的說法,這可是罪惡得到救贖的證據。
這座雕像被製造出來的時候,當時的君王們都沉溺於那時基督教所禁止的現世歡愉中。臨死之時,為了躲避神的審判,他們想到獻出自己的肉體供蛆啃食,說不定就能免去生前耽於享樂的罪,而那情景就是這座死之變容雕像所要表達的。
沒想到,這種寄托在恐怖雕像上的古代思維到了現代還蠻受歡迎的。比方說大公司的老闆、從年輕時就未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傢伙,這些人眼看自己快要不行了,就會趕緊皈依宗教,巴望著現世的罪能得到救贖。在此情況下,「黃金寢宮」成了墓園最大的賣點,對有錢人特別有吸引力。因此,對於在墓碑村好比封建領主,一輩子呼風喚雨、隨心所欲的史邁利而言,這獨樹一格的靈安室可說是安置他遺體的最佳所在。
此刻,兩邊被高聳的立燈夾住、四周用花環裝飾的史邁利的靈柩,正停放在弗朗索瓦一世那慘不忍睹的死之變容雕像下方。葛林輪流看著棺材裡的史邁利和呈現屍體腐敗情景的恐怖雕像,一邊在心裡想著:將來有一天,爺爺也好、我也罷,也會變成這副德行嗎?他不記得自己曾犯過什麼罪得接受這樣的懲罰。然而,如今自己扮演的角色竟然就是當那雕像的活動看板一般!葛林忽然想到,不知爺爺會怎麼樣?
他會醒過來嗎?會變成會走路的死之變容雕像嗎?爺爺是否也犯了什麼罪,導致他必須受到這樣的懲罰?
葛林突然有股衝動,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