殯葬業者在幫屍體入殮的時候,得從該不該幫他戴眼鏡、化妝、裝假牙這些小事開始處理起。
——法蘭克·龔薩雷斯(F.Gonzalez-Crussi),《一位解剖學者的筆記》(Notes of An Anatomist)
就在那一場臨終鬧劇演完的隔天早上,負責演出的老演員被人發現真的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早上九點鐘左右,史邁利的主治醫生和護士來看他,卻發現門從裡面鎖住了。敲了門,也沒有人回應。察覺事有蹊蹺的醫生連忙把在屋裡的諾曼和葛林找來,三人合力把房門撞開,進到裡面。
史邁利安靜地躺在床上,身體已經冰冷了。旁邊的小茶几上放了一張紙,上面有幾行打好的文字,此外,還有打字機、裝熱水的水壺、空了的咖啡杯。打字紙只有一張,就攤開在桌上,內容如下:
我的死期將至。此乃至高無上的主賜給我的最大恩典。不管是誰,縱使他有本事能奪走他人的生命,也不能奪走他人的死亡吧?然而,在這鼓勵大家要有一番作為的國家裡,分配給垂死之人的任務卻是那麼的消極,這是我始終無法理解的。
因此,我決定要主宰自己的死亡,結束自己的生命。
我不想讓人家誤會我是忍受著痛苦喝下砒霜的,所以,有件事我必須事先說明。
我的病帶給我的苦,遠超過毒藥帶給我的苦——對我而言,砒霜只不過是治牙痛的藥水罷了。
聖人不是為了能夠活著而活著,而是為了必須活著而活著。
永別了。
史邁利·巴利科恩
簽名確實是出自史邁利之手。就算沒有簽名,字裡行間流露出的個性——直到最後,都不肯放棄表達對死亡的看法,詼諧地把自己的死比喻成「牙痛被治好了」,這些話只有史邁利才說的出來,這是大家一致的看法。
於是,他們馬上找來了警察和法醫。當天下午,相關人等也都接受了偵訊。得到的結論一律是:服砒霜中毒而死。從房間的柜子里搜出一隻老舊的袋子,裡面的滅鼠藥已經所剩無幾。根據瑪莎的證詞,那是史邁利很久以前買的,而且一直由他親自保管。看來史邁利用熱水沖泡、放在咖啡杯里喝下去的東西就是它了。房間的門和窗戶都從裡面上了鎖,加上遺書的內容和親筆簽名,以及有砒霜殘留的咖啡杯上驗出史邁利本人的指紋,這些線索都證明了史邁利是自殺死的。
史邁利明知自己病重,還拒絕看護陪侍在一旁,才會落得孤單而死的下場。對於史邁利的死,家屬的反應果然很冷淡。約翰處理完一些事後,就馬上趕回了飯店。其他孩子的表現也都差不多。就連莫妮卡都沒用特別激動的樣子,這對葛林而言倒是很意外,不過,莫妮卡最近經常胡言亂語,說不定她根本就搞不清楚狀況,實在令人有點擔心。總之,之前一直反覆排演的臨終戲碼的名演員在沒有觀眾的情況下,一下子就把戲演完了。
葛林對史邁利的死還抱著些許懷疑,卻不敢說出來。因為只要他一講話,就得提到前天的茶會,到時連自己已死的秘密都得供出來,這是他極力避免的。不管怎麼樣,先去找哈斯博士商量再說,他在心裡這麼打算。只是,唯一的救星博士當天傍晚去了紐約,要到隔天下午才會回來,所以他一時也找不到人談。
一個人窩在房間里無所事事的葛林覺得非常恐慌。即使是在這種時候,自己的肉體依然一步步朝腐朽邁進!
——看來今晚又不用睡了……
葛林這麼想著,一屁股坐到床上。他現在睡的這張床是從殯儀館淘汰的,是那種經常在醫院或收容所看到的鐵架床,雖然約翰不承認,不過,這冷冰冰的東西肯定是做給死人躺的。
床架的油漆已經剝落,葛林盯著裸露的鐵鏽——不,他的眼球應該已經喪失了功能,所以,只能說他「意識」到鐵鏽。
——鐵鏽從不休息(Rust never sleep)……
突然間,他想起曾經喜愛的某首歌的歌詞。是的,鐵鏽毫不留情地對鐵展開攻擊。同樣地,此刻我的肉體正受到永不止息的「死」所侵蝕。如果將鏽蝕的過程比喻成老化的話,那麼,人類無時無刻不在向侵蝕自己的「死亡」邁進。然而,沒有人用這麼突然、清楚且殘酷的方法來察覺自己正在「死」吧?
——難道我非得呆在這個像煉獄的地方,親眼目睹自己化為一堆白骨嗎?
葛林再也受不了了,他站了起來,用力往床踢去。受到衝擊的床晃得好厲害,可是已經死掉的他,腳卻一點感覺都沒有。
葛林哭了,那是發自靈魂的、沒有眼淚的哭泣。
隔天早上,葛林決定出門找點事情來做。今天在殯儀館的地下遺體處理室,將對史邁利的遺體進行衛生保全處理,也就是所謂的遺體保存術。說到遺體保存,當然是由墓園第一——不,全東部第一把交椅的詹姆士來做。葛林覺得去幫幫忙應該是個不錯的主意。這樣做,不但可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四處走動一下,說不定還可以發現與自己死亡有關的線索。葛林一邊這樣想,一邊搭上前往地下室的電梯。
從電梯出來的葛林踏入氣氛迥然不同的地下室。在地下室,沒有樓上大廳、靈安室里那種充滿文藝復興風格的豪華裝潢,更感覺不出什麼神話般地氛圍。有的只是講究實用的瓷磚、鋼架和亞麻油地毯——這裡是死亡和復活的加工廠。遺體保管室隔壁的遺體保存作業區隔成三大間,分別是洗凈室、防腐處理室和化妝室,歷經這三道程序的遺體,將卸下苦悶的表情,換上宛如獲得永恒生命的笑容,美美地呈現在家屬面前。
葛林首先進入的是洗凈室。在這貼滿瓷磚的房間中央,有一座很大的浴缸,專門用來清洗遺體。浴缸的寬度足足有一般的兩倍大,深度則只有一半,這是為了洗凈的方便。遺體在這裡被清洗,並浸在攝氏二十度左右的溫水中,以解除死後僵直的現象。之所以用溫水,是因為水溫如果太高的話,恐怕會破壞細胞。
此刻,年輕的男性遺體被抬出了浴缸,兩名工作人員正用浴巾幫他擦拭。太用力的話,皮膚會破,所以兩人的手勁都很輕好像在服侍小嬰兒似的。看著這一幕的葛林想到,人類剛出生的時候不也都會經過洗澡的儀式嗎?他再度體會到人生的入口和出口有著許多不可思議的共同點。
葛林繼續進入下一個作業區。如果把前面的房間比喻成羅馬澡堂的話,那麼這裡就是醫院的外科手術室了。再也聞不到洗髮精的清新香氣,取而代之的是福爾馬林的刺鼻臭味,像是手術台的桌子旁邊排放著醫療器具和幫浦。在這防腐處理室里,遺體的血液將被抽干,改注入防腐劑和紅色色素。為了修補遺體的外觀,有時還得植入整形外科專用的塑料。就算被車子撞得面目全非高明的遺體化妝師還是有辦法讓他恢複原狀。總而言之,幫助遺體復元的基礎作業就是在這裡進行的。
此刻,處理台上,詹姆士和沃特斯正在幫史邁利做防腐處理。造成腐敗的原因——血液已經被抽幹了,下一個步驟是把防腐劑和色素打入動脈里。詹姆士正專心調整幫浦和其他器具的狀況。這時沃特斯發現了葛林,出聲叫他。
「嗨!葛林,打起精神來。我們一定會把你爺爺弄得美美的。所以你啊,就別再苦著一張死人臉了。」
葛林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於是他刻意把自己的底牌揪出開來。
「沒錯,我心情爛透了,因為我已經是個活死人了。」
「對、對,說到那個活死人什麼的,還真是傷腦筋。」沃特斯突然壓低聲音。「昨天在替賣房子的歐布萊恩化妝的時候,嚇了我一大跳。明明已經死掉的人竟然睜開了眼睛。我心想該不會這裡也有死人復活了吧?當場沒暈過去。你聽說了嗎?大理石鎮的傳聞……」
葛林沒聽說,所以搖了搖頭。
「是負責派車的山姆告訴我的,事情發生在大理石鎮的認屍處。晚班的職員去上廁所,回來的時候發現黑板上竟然寫著:『史密斯先生來電』的留言,那個地方只有他一個活人,其他的全都是屍體,由此可見死者復活的現象已經蔓延到這一帶了……」
「喂,別在那邊聊天,把防腐劑和色素拿過來。」詹姆士打斷兩人的談話。「防腐劑拿濃度三的,色素要『薔薇的微笑』。」
防腐處理最能展現遺體化妝師的功力,各家葬儀社為了讓遺體看起來像活著的時候一樣,都卯足了全力在防腐劑和色素的研發上。防腐劑的濃度如果太高,遺體的『鮮活度』也會遭到破壞,因此,他們都會盡量把濃度調到讓防腐劑的效果能維持兩、三個禮拜。在對屍體不死之術的鑽研上,美國殯葬業者的熱情並不輸給古代的埃及人,但兩者的目的卻截然不同。美國殯葬業者所追求的不死,並不包含埃及人視為必要的永恆。對他們而言,所謂的不死,講白了就是品質管理的問題,只要確保遺體陳列在賓客面前時鮮度不退就好了。
葛林一邊看著詹姆士專心地把獨家配製的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