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言之,我們活著的最終目的就是為了死亡。
——弗洛伊德,《超越快樂原則》(Beyond the Pleasure Principle)
……又想殺戮了。
回家途中,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件事。他會變得如此亢奮,只能怪剛才幫他診療的心理醫師完全沒有對症下藥。
——那傢伙竟問些無聊的問題,根本就不了解我的情況。一會兒要我描述昨晚的夢境,一會兒又問我身體的狀況如何,說那些又有個屁用?
不過……算了。反正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把自己煩惱的原因——那令人作嘔的行徑講給別人聽。就算講了,也沒有人會理解吧?更別提那個蠢到不行的醫生了。只有快壓抑不住自己的時候,他才會去找那個笨醫生。這個時候他會講一些無關痛癢的話……讓自己放鬆一下,然後,再打起精神去工作。
工作?他思索著這個詞的含意——應該說是使命比較恰當吧?不,應該是復仇才對;或許,該說是運動?不管怎麼樣,做完那件事後,他才能徹底解脫。
話說回來,萬聖節那晚真是驚險,原以為萬無一失的,卻差點脫不了身。今後得更加小心。大理石鎮的任務就暫時擱置吧!找個比較近的地方好了,反正他已經鎖定新的目標。
那股衝動又在他的體內亂竄了。
……啊,好想屠殺啊!這興奮地感覺……跟這幾個月來的衝動相比似乎顯得不太尋常……
他想著下一位犧牲者,悄悄握緊口袋裡的兇器。
史邁利·巴利科恩就要死了。但是對於這件事,他已經不再感到害怕。
史邁利躺在床上,身體微微斜傾,臉面對向外推出的窗子。窗外,是已經變色的糖楓樹丘陵,以及山坡上靜靜躺著的一整片的墓碑。這個季節的墓園看上去最美,最為祥和。
對死而言,這也是最好的季節啊!史邁利心想。再過些日子,新英格蘭就會下雪了,到時鼻頭凍得紅通通的掘墓工人將一邊咒罵,一邊把鐵鏟扎進冰凍的泥土裡。那個時候死的話是不是時候了。現在死的話,不但有紅葉在即將下葬的棺木上飛舞,就連沒什麼文化素養的掘墓工人都會自然而然地想要為你詠唱一首十四行詩呢!
自然地演出——沒錯,那是最棒的,史邁利心想。身為殯葬業者,至今已經做過各種死亡的演出。然而,靠人類淺薄的智慧和財力辦出的葬禮,不管再怎麼盛大,都敵不過大自然讓一片葉子變色的力量。史邁利一直到自己快要死了,才明白這個道理。
史邁利能擁有如此平和的心境也是最近才發生的事。跟大部分快咽氣的人一樣,他對死這件事的反應經過了好幾個階段。
當醫生宣布他來日無多的時候,他壓根就拒絕接受——「怎麼可能!」這是他心裡唯一的想法。這個想法不斷地膨脹,變成了「為什麼是我?」的怒氣和挫折感噴發出來。史邁利非常惶恐,對著家裡的人亂髮脾氣。在這煎熬的過程中,他甚至跟自己不怎麼相信的上帝訂契約,只要讓他不死,要他幹什麼他都願意。然而過了一陣子,在嘗遍了恐懼和消沉之後,史邁利被逼得不得不正視自己的死亡。然後,終於——
接受的時刻到來了。一旦接受了死亡,史邁利突然又恢複了對自己的信心。
對已然恢複自信的史邁利而言,開心的事就只有一件,那就是他得憑藉自己的意志,掌握住最佳時機,把人生的幕拉上。他從年輕時代起就對掌握時機有絕對的自信,這也是他一生如此成功地秘訣。
死亡的好時機——史邁利再度思索這個問題,就各方面而言,現在就是那最佳時機。這也是實現對上帝及子孫承諾的時候了。這樣一來他就可以安心地去了。史邁利把對斯多亞學派(stoicism)的共鳴化成文字,輕聲說了出來:
「聖人並非為了能活多久而活,而是為了必須活而活……」
約翰·巴利科恩一個人待在大理石鎮的飯店房間里沉思,書桌上,擺著從哈斯博士的資料室借來的、封面是皮革做的舊書,他從剛才就一直盯著那上面的插圖看。
那真是一幅非常詭異的畫。長方形的畫面分成上下兩半,以剖面圖的方式呈現,上半部畫的是教會的禮拜堂,隔著一層地板,下半部則是地底的納骨堂。明亮的禮拜堂里盛裝打扮的男男女女相擁在一起,興高采烈地跳著舞。然而,幽暗、陰森的地下納骨堂里,棺材中的骸骨只能眼巴巴地望著樓上的騷動——上下形成強烈的對比。多麼諷刺啊!活人和死人的差別在這幅畫里展露無疑,插圖下的文字說明道:
「『依農教會公墓兼舞蹈場』——源自一八八零年的文獻。維多利亞時期,財政困難的教會每每提供場地供市民狂歡之用,然而就在舞蹈場的地底,納骨堂正發出陣陣刺鼻的惡臭。」
約翰把臉從書上抬了起來,輕輕點了下頭。
——沒錯,這世界就是這麼回事,人類的生死就是這麼回事。活人永遠比死人佔上風。關於自身的處境,死人沒有資格向活人提出異議。人死了就意味著,自己往後的人生將永遠受到他人的支配。
因此,才會有葬儀社這個行業的產生,約翰重新悟到這個道理。既然死人什麼都不能決定,就必須有人來幫他決定。決定的標準非常簡單——這跟死者生前怎麼想一點關係都沒有,留下多少財產才是重點。約翰從事殯葬業這一年以來,已經看過無數活生生的例子。不管你私底下規劃得多麼妥當,一旦死了之後,別人是不可能知道的。高瞻遠矚這種東西既買不起墓碑,也蓋不了墳墓,少了這兩樣東西,死者只能等著被世人遺忘。
約翰突然想到,自己不知能留多少財產給伊莎貝拉?
伊莎貝拉——一想起她,就連視錢如命的約翰都忍不住浪漫了起來。自從透過威廉認識她之後,約翰的人生觀不得不做出部分的修正。伊莎貝拉長得就像他心目中勾勒的樣子,是他夢寐以求的對象。在那之前,賺錢對他來說是可有可無,可自從遇到她之後,他的想法就改變了,緊接著,伊莎貝拉懷孕了,他的人生觀又做了更大幅的修正。
自己的孩子——想到這裡,約翰忍不住又激動了起來。這真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他從來沒有經歷過。也許,比起伊莎貝拉,約翰更愛自己有生以來的第一個孩子。必須賺夠錢讓孩子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此刻,即將成為父親的約翰把這件事視為人生的最大使命。
反覆思量的約翰竟一反常態地向神祈求道:拜託!讓我這次的計畫能夠順利、成功。照理說,他應該是不相信神的,但事到如今不禱告也不行了。
就在這個時候,桌子底下的籠子里,貓咪笑笑發出喵喵的叫聲。它從昨晚就一直被關在裡面,大概是受不了了。
「啊,笑笑,對不起。現在伊莎貝拉肚子里的寶寶比你更重要。不過,我還是很疼你就是了……」
約翰一邊說,一邊想起另外一件事情,臉整個暗了下來。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三張折好的紙,嘆了口氣。那是幾天前,從殯儀館的檔案夾里抽出來的火葬申請書。約翰的手指在那三張申請書上敲著,一邊對著籠子里的貓說道:
「笑笑,我跟你說哦!微笑墓園好像出現了非常可怕的殺人魔。你也要小心點才行——我雖然也很害怕,但總得想辦法收拾他……」
約翰拿起電話的聽筒。
伊莎貝拉終於肯鬆手了,她態度自若地補上糊掉的口紅,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相較於她的沉著、冷靜,威廉·巴利科恩則是手忙腳亂地逃離她,還粗聲粗氣地抗議道:
「喂!要是被人看見了怎麼辦?」
伊莎貝拉微微揚起眉毛,以嘲弄的語氣回他:「喲!從來都是你來招惹我的,怎麼今天倒像個抽煙被人抓的國中生?」
「你不是就要和約翰結婚了嗎?我們當然不能再像以前一樣,更何況,你的肚裡已經有了約翰的孩子。」
伊莎貝拉臉上的表情變得似乎連她剛補上去的口紅都在嘲笑對方。
「身為一個舞台劇的演員,你的台詞還真老套。這該不會是你想要跟我分手的借口吧?連孩子都搬出來了,還說要留下來幫家裡的忙,你是不是腦筋秀逗了?從前的你可不是這樣的……」
被她這樣一說,威廉突然想起某件事。伊莎貝拉的一句「舞台劇的演員」讓他想起此刻的身不由己。
就在這時,好像在回應他的這個想法似的,電話響了。威廉不理伊莎貝拉,徑自拿起聽筒。
「嗯,是我。啊!那件事談得還順利嗎?麻煩盯緊一點。我這邊沒問題,葬禮的事我都安排好了。嗯,那就拜託你了。我會再打電話給你……」
威廉放下聽筒,忍不住露出苦笑。
——我這算是哪門子演員啊?竟然連這麼無聊的戲都演……
不過,他隨即改變了想法,沒差,反正現在做的事也一樣,身為葬禮總監,每天演得也都是呼天搶地的鬧劇……總之把該做的事做了,趁早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