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十字路口與愚者之毒

你可以把我的屍體埋葬在路邊,

寶貝,當我死去的時候,

我不會介意你把我埋在哪裡。

——羅伯·瓊森(Robert Johnson)

「再這樣下去會餓死人的。」

對葛林而言,赤夏丟出的這句話真是再諷刺也不過了,卻也因此讓他下定決心要出去走走。

十一月二號星期天早上——這是葛林死亡的隔天早上,也難怪他會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了。

葛林的憂鬱不全是因為心情不好。一個晚上過去了,他感覺到身體的明顯變化。天亮之後,他的腳出現了粉紅色的斑點。漸漸地,那斑點變成帶紫的紅色,還開始擴大範圍。雖說用手一按顏色就會變淡,但那無疑是人們稱為「屍斑」的噁心東西。血液循環停止了,血都集中到了身體的底層,葛林忍不住打起哆嗦。明明精神狀態與活著的時候幾乎沒有差別,然而肉體卻已開始死亡。

葛林從床上跳下來,走進浴室,端詳起自己的臉。毫無血色的蒼白臉孔正回望著他。不知是不是死後的肌肉僵硬狀態已經解除了,手腳竟然可以自由活動。不過,感覺還是有點不太一樣,好像自己變成了木頭人。聽說當屍體不再僵硬的時候,臉頰的肌肉會放鬆,變得好像在笑,不過,原本他的臉沒事就掛著一抹冷笑,所以這一點倒不特別明顯。總之,葛林這下真的成了「象牙色的Grin」。

葛林開始化妝,藉以遮掩難看的臉色。龐克小子就算上了妝,周圍的人也只會想「又來了」,不會特別起什麼疑心吧!只有這種時候,葛林才會感謝自己的愚蠢笑臉和龐克打扮。

化完妝後,他發現眼睛由於乾燥開始變得有點混濁。於是他點了眼藥水,學早期的路·李德 那樣,戴上又薄又貼的廣角墨鏡。如此一來,就不怕別人看出他是死人了。他們會以為他是個迷戀龐克到無可救藥的瘋子,主動把視線挪開。

折騰了半天,葛林覺得鏡中的自己總算是合格了。就在這時,赤夏突然闖了進來,提議去外面找吃的。在巴利科恩家,一向被視為神出鬼沒的赤夏和葛林,即使吃飯時間到了,也沒有人會來叫他們。

「OK,走吧!」

葛林接受了赤夏的提議。哈斯博士一早就去大理石鎮的醫院看昨天的分析報告了,不在家。而自己就這樣一直關在房間里,等著天塌下來也不是辦法。不過要小心,千萬不能讓赤夏摸到。如今體溫已經降到十度以下,想必手冰得像大理石雕像一樣吧?

坐進粉紅色的靈車裡,握住方向盤,葛林不禁露出苦笑。

——這輛靈車也真夠衰的,被哈林區的小混混偷走,漆成一身粉紅還不夠,如今連原本應該躺在後面的死人都大搖大擺地霸佔了駕駛座。

用這種角度去想事情,可以更客觀地看待自己,心情總算是輕鬆多了。

車子正要開走的時候,葛林透過後照鏡,看到停車場的賓士。約翰抱著裝了貓的籃子正要坐進去。

赤夏看見約翰,出言譏諷道:「討人厭的傢伙。他對那隻上個禮拜買來的肥貓比對我還好。如果媽再生下寶寶的話,我鐵定會變成灰姑娘,成天穿著破爛衣服、被罰刷地板。」

葛林想藉由講話來轉移注意力,也就盡量跟她扯。

「這個可能性很大哦!對了,約翰要去哪裡?」

「聽說他要去大理石鎮住旅館,思索他的改造計畫。還交代說爺爺要是有什麼事再通知他。對那個人來說,自己的父親還比不上賺錢重要。」

「昨天他不是已經挑明了嗎?這就是他的人生觀。」

「我真搞不懂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從昨天開始就避著媽媽,一個人鬼鬼祟祟的。害得媽也跟著心神不寧。」

「你媽是不是也在擔心著什麼?」

「嗯,應該吧!她雖然沒講出來,不過我是她女兒,多少感覺得到……啊!不講這個了,吃飯、吃飯,我快餓扁了。」

一二三號公路往大理石鎮的方向,沿路有個十字路口。十字路口的前面有一家叫「十字路口咖啡館」的店,加油站兼賣簡餐、飲料,這種店在美國很常見。葛林和赤夏不曾光顧過,今早卻決定進去試試。

一過十字路口,就看到豎立著一排彷彿染血墓碑的紅色加油機。葛林不經意地想起「十字路口是枉死冤魂的聚集徘徊地」的迷信。這家店還真適合現在的自己,他心想。

兩人下了車,走進店裡。這家店不只外觀普通,連裡面也很普通。一進門的右手邊就是吧台,吧台後面,紅鼻子大叔正把漢堡肉叩到鐵板上。牆上掛的是三年前新推出的冷飲海報,角落裡擺放的點唱機,裡面的流行歌曲也都有五年歷史了吧?

吧台邊坐著兩名男子,其中一人把T恤的袖子卷到肩膀上,是個滿臉痘子的青少年。他一邊喝啤酒,一邊跟老闆聊著低級笑話。另外一人穿著運動外套,給人與世無爭的感覺,刻意坐得遠遠的,啜飲著咖啡。店門口停著兩輛車,一輛是灰色的保時捷,另一輛則是漆著噁心紫色的老式龐蒂克。那兩輛是誰的車,就算分不清楚保險桿和引擎蓋的老婆婆也猜得出來吧!

當門鈐在葛林和赤夏的背後響起時,老闆和豆花臉同時轉過頭來。他們好像不太歡迎正走進來的龐克情侶,本來還有說有笑的,一下子換了張沒有表情的撲克臉。連店後面長得特丑的貓都一臉狐疑地看著他們。葛林和赤夏是覺得不太舒服,但情況又沒嚴重到得掉頭走人,只好硬著頭皮坐下。老闆默默地把背轉了過去,又開始煎起了漢堡。兩人就對著他的背,各自點了餐點。

「我要吉士漢堡和香蕉奶昔。」赤夏說。

「給我啤酒。」葛林說。他一點食慾都沒有,連水都不想喝。

老闆依舊背對著他們,點了點頭。坐在葛林隔壁的豆花臉好像想說什麼,露出一聲輕笑。在鄉下經常會碰到這種人,葛林並不想惹是生非,但按照過去的經驗法則,還是先作好心理準備。

就在等餐送上來的空檔,豆花臉說話了。

「那輛蠢到不行的車是你們兩位的嗎?」果然來了,葛林心想。

「蠢到不行的車——你是指停在外面的紫色廢鐵嗎?」

豆花臉不知道人家在揶揄他,一時愣住了,這時紅鼻子老闆連忙插話進來。

「加斯說的是那輛顏色詭異的靈車啦,開著那種車到處跑,不怕引來鄰居側目嗎?」

豆花臉加斯一副深得我心的模樣,趁勝追擊地說道:「對啊!比爾說得對。這裡可不是紐約的后街小巷,不是鼻子抹粉的傢伙該來的地方?還是——」

老闆接著講了下去,「還是,你是來拐女人的?」

至今為止,葛林和赤夏因為自己的外表已經遭受過各種委屈。像葛林,就曾被誣賴偷了伊麗莎白女王的便桶。只是,平白無故被說成人口販子,實在是太過分了。憤慨不平的赤夏展開反擊。

「別開玩笑了,我們才不是——」

「等等。」葛林阻止赤夏說下去。這三個月以來有三名年輕女性從大理石鎮失蹤的事,他也知道,於是他問老闆:

「又有女人失蹤了嗎?」

「嗯,前天的事,就在萬聖節晚上。天黑了,還是有很多小孩在外面閑晃。鎮上的人也都繃緊了神經,結果還是出事了,是一個住在葡萄樹街的高中女生,可憐哪!死狀凄慘……」

「已經找到了嗎?」

「只有左手。」

赤夏吃到一半的薯條就這麼哽在喉嚨里。老闆不理她,繼續說下去。

「今天一大早,去墓碑村蓋圖書館的木匠發現的。在諾克斯山的山毛櫸樹林里,離春田瀑布沒有多遠。雖然只有一隻手,但從戴在手指上的戒指知道是那名高中女生。看來又有一場大騷動了。大家都在傳說那傢伙回來了……」

「那傢伙是指……?」

「就是傑森啊!」

這次換葛林吃驚了。不過,老闆並沒有注意到他的表情。

「傑森·巴利科恩啊!那傢伙的事,在本地可是個禁忌……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少說也有二十年了。那個時候,約翰遜和尼克松送了越南一大堆炸彈當禮物,爭做世界第一強權。也就是現在這個季節吧,這附近共有四個女人失蹤了。」

「那件事,我也聽老爸說了。」加斯講話的語氣好像在談論自己喜歡的電視節目。「當年也是在諾克斯山的深山裡,發現女人七零八落的屍塊,對吧?」

比爾沉重地點了點頭。

「嗯,那景象也很嚇人。女人的身體好像被電鋸什麼的切開了。」

「兇手抓到了嗎?」赤夏戰戰兢兢地問。

「沒有。下過有鎖定目標。有人看到萬聖節那天、命案發生之前,跟最後一名被害者在一起的男子。就是——」

「沒錯,那傢伙是史邁利·巴利科恩的兒子,微笑墓園就是他家開的。當年他以神父的身份跟著軍隊去越南,不過好像在那裡發瘋了,退伍後就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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