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沒有一個時代像十五世紀那樣,死亡在人們的心申留下揮之不去的陰影,讓他們強烈感受到它的存在。「不要忘記你將會死亡」的警告聲,透過各種方式,在生者的耳畔迴響著。
——胡伊辛格(Johan Huizinga),《中世紀之秋》(The Autum Of the Middle Ages)
「真是的,叫死人去都比他好。」瑪莎像是故意要讓人聽見似的罵得很大聲。「指望那傢伙幫忙,我還不如去拜託躺在墳墓里的死人,真是有夠笨的。」
在廚房罵得滔滔不絕的人是巴利科恩家的廚娘瑪莎,那聲音大到連在客廳都聽得一清二楚。一大早就跑去偷東西吃的赤夏,嘴裡一邊嚼著食物,一邊從廚房走進客廳,對葛林說:
「瑪莎又在數落諾曼了。做蛋糕的材料不夠,她急得像什麼似的,正叫他去拿呢!」
諾曼的行為能力幾乎與小學生無異。一開始,周遭的人都認為那是因為他在戰爭中失去記憶的關係,不過,最近越來有越多人相信他原本的智商就只有這樣。因此,派給諾曼的永遠只能像是掘墓之類的單純工作,要不就是照顧莫妮卡,跟在她身邊。只是,巴利科恩家的傭人洛克因為親人去世的關係,從昨天開始請一個禮拜的假回義大利去了,因此諾曼被調過來支持瑪莎,供她使喚。
就在這時,廚房那邊突然傳來好大的聲響,好像是什麼東西掉了。隨著那個聲音,赤夏整個人跳了起來,高興地叫道:
「呀喝!太棒了!」
接著是瑪莎的女高音。
「哎呀!你在幹嘛?我說的是青豌豆罐頭吧?真是越幫越忙。再去拿!」
「魔鬼教練瑪莎為了準備茶會逼真是拚命呢!」赤夏說:「啊,對了,瑪莎得到指示,叫約翰也出席。」
所謂的「茶會」,每周六早上都會舉行,是史邁利仿英國「十點早茶」訂下的規矩,巴利科恩家的所有成員都會參加。此刻在客廳里的人,有寄住在這棟房子里的葛林、哈斯博士、伊莎貝拉、赤夏,以及自宅在大理石鎮、但偶爾上完班後會順道留下來過夜的詹姆士。約翰也住在巴利科恩家的宅邸,不過從昨晚開始,他就窩在殯儀館的辦公室里熬夜工作,所以大家都還沒跟他打過照面。伊莎貝拉打了電話過去,跟他說茶會就要開始了。如今實際上掌管墓園的人是約翰沒錯,但即使是他,也不敢違背史邁利的命令。伊莎貝拉掛上電話後說道:「他說他馬上過來,要我們先開始。」
於是眾人往二樓史邁利的房間走去,殿後的葛林正要踩上樓梯之際。瑪莎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順便幫我叫一下莫妮卡夫人。我要泡茶,走不開。」
葛林心想:好歹我也是巴刊科恩家的「少爺」啊!竟然把我當作用人使喚。不過,看看自己這身打扮,實在也不像什麼少爺。「魔鬼教練」的指示不可違背,葛林只好乖乖地繞到莫妮卡的房門口,敲了敲門。
令人意外的是,從裡面傳來的竟然是馬利阿諾神父的聲音。走進房間一看,坐在躺椅上的神父正一邊眨眼,一邊揉著自己的脖子。
「神父。您昨晚住在這裡嗎?」
神父勉強忍住呵欠,點了點頭。
「嗯。我擔心莫妮卡啊!都沒有人來看她,我不放心留她一個人。」
神父這樣說並沒有諷刺的意思,卻挑起了葛林些許的罪惡感。昨晚鬧得雞飛狗跳,卻沒有半個人來探望這個身體不好的老太太。葛林心虛地問道:「那……莫妮卡還好嗎?」
「嗯,她昨晚告訴我心臟很難受。約翰以前也曾說過,痛風不只會讓關節腫大,還有可能引發心肌梗塞之類的併發症。不小心不行啊!偏偏她那個人又極排斥看醫生。不肯讓人家碰她。不過今天一覺醒來,她精神好多了,還有點吵呢!」
好像要證明神父的話似的,後面那個房間傳來莫妮仁的歌聲,是經典流行老歌《無法抹滅的回憶》(They ''t Take That Away From Me)
The way you wear your hat(你戴帽子的樣子)
The way you sip your tea(你喝茶的樣子)
The memory of all that no one take that away from me(沒有人可以把這些從我記憶中抹去……)
門打開,坐著輪椅的莫妮卡出現了。在她身後是像跟班一樣隨侍在旁的諾曼。臉上的妝化得比平常漂亮,抖動肥下巴唱歌的莫妮卡,心情顯得非常好。如果不是腳痛的話,說不定她會像琴姐·羅吉絲 一樣邊唱邊跳。每個禮拜跟丈夫喝一次茶有那麼開心嗎?葛林心想。就在這時。馬利阿諾神父掃興地說道:
「莫妮卡,保持心情愉快是對的,但是,待會兒你一定要讓約翰瞧瞧哦!」
莫妮卡的臉馬上拉了下來。「提到他,我就有氣。」
馬利阿諾神父連忙打圓場。
「啊,昨晚他是過分了點。先別說他對天主教信徒不敬,光是用那種語氣談論還沒過世的父親就下對。可是——」
「他那個人越來越自大了。」莫妮卡的憤怒蘇醒了。「明明沒有實力,只會模仿史邁利。坐父親的椅子、戴父親的眼鏡、把父親講過的話再講一遍,就以為自己很行了,他永遠不可能成為他的父親。把墓園交給那種人打理好嗎?傑森來做都——」
「你剛才說傑森——」葛林正打算問個清楚,卻被馬利阿諾神父打斷了。
「不行啊。莫妮卡,你不能被憤怒所控制。我會找個機會開導約翰的,你就原諒他吧!這才是為信仰而生者該有的表現,不是嗎?」
莫妮卡勉強地點了點頭。
「別忘了來禱告哦!」馬利阿諾神父說完就先告辭了。葛林一行人則前往史邁利的房間。
每次走進史邁利爺爺的卧房,葛林就會想起在英國鄉間或是大學城裡隨處可見的典型維多利亞書房。在這類房間里,通常會有一座歐德式的大書櫃,裡面塞滿一整排褐色的套書,壁爐台上則擺著煙斗和已經褪色的昔日橄欖球校隊的照片,然而,「做完禮拜後,來我的書房!」那種嚴肅的氣氛在這裡特別明顯。
事實上,這裡原本是間書房。「我討厭死在陌生的醫院。我要待在自己喜歡的房間里,迎接死亡的到來。」——為了遷就史邁利的任性,家人幫他把床移了過來。這個房間和莫妮卡的房間並排,都位在屋子的東邊,最能照得到早晨的陽光。從窗戶望出去,墓地、殯儀館的西廂和火葬場等一覽無遺。普通人家的話,一定很討厭一打開窗戶就看到「夜總會」,但微笑墓園的基地蓋得就像歐式庭園,不太容易讓人聯想到死亡。姑且不論晚上,像現在這樣站在旭日底下。放眼望去。可以看到變色的楓樹、翠綠的灌木。以及五顏六色的供花園、被太陽照得閃閃發光的各色墓碑,景緻真是美不勝收。
待在自己選定的「等死室」里,史邁利從剛才就一直眯著眼睛,欣賞著窗外的風景。邊桌上手提式電視正開著,播放的節目是第九頻道的「晨間周報」。主播站在湖面,俯瞰著自己的倒影,開口說道:「……PH值異常低的酸雨帶來極大的影響,天鵝湖的魚有大部分正瀕臨死亡的危機。接下來是本周的酸雨預報……」
「……被視為因臭氧層遭破壞而引起的皮膚癌,據加拿大安特略大學萊理教授的統計,將它與艾滋病的罹患率作一比較……」
眾人在墓園主人的面前恭恭敬敬地等候著。電視繼續播出下一則新聞。
「……州南部又發生了死者復活事件,對於之前醫療中心的應對合宜與否,各方的褒貶不一……」
史邁利把電視關掉,輕輕嘆了口氣。透過窗戶射進來的陽光把白色床單照得像是會發光的雲,躺在上面的史邁利不像是個垂死的病人,倒像是個騰雲駕霧的老神仙。臉頰削瘦的老人高興地說道:「你們都來啦!多麼舒服的早上,連我肺臟里的癌細胞好像都很高興似的……咦,怎麼沒有看到約翰?」
「他從昨晚就窩在辦公室里,我剛剛已經打了電話,他說馬上過來!」
伊莎貝拉話還沒有講完,敲門的聲音就響起了。進來的人是約翰,大家不約而同地全盯著他瞧,因為他的頭上多了頂很突兀的假髮。圍著床有一張L型沙發,約翰坐到其中最旁邊的位置後說:「對不起,我昨晚熬夜了,剛剛才梳洗洗好,所以來遲了。對了,這個是爸爸愛吃的。昨天伊莎貝拉特地去買回來的。」
約翰拿出懷裡的包裹,把四角罐子放在桌上。蓋子一打開,就看到撒了白色糖粉的巧克力整齊地躺在小方格里。
看到約翰出現的莫妮卡刻意換上了和善的表情,說道:
「哎呀!約翰,見到你我真是太開心了。我還在想你今天會不會臭著一張臉呢!看來是我多心了——」
大概是不想在史邁利面前把昨晚的舊話重提一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