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語墓園的一切都讓人感到好奇,其中又以耳語這件事最引人遐思。」
——伊夫林·沃(Evelyn Waugh)《耳語墓園》(The Loved One)
赤夏打了個大呵欠。並不是墓碑村和巴利科恩家的漫長歷史讓她感到無聊,而是坐了一整天車,長途旅行的倦怠開始出現了。在這種情況之下,也難怪花了三天時間才回到墓碑村的赤夏反應有一點冷淡,只覺得這村莊又小又舊,讓人昏昏欲睡,提不起勁來。
進入市區後,靈車稍微減慢了速度,這才看清楚街道的樣貌。永遠跟不上時代是一件好事。這裡隨處可見讓人印象深刻的第二帝政樣式屋頂,以及鎮上木工用雕刻刀造出來的哥德式木造住宅,街道醞釀出的氣氛足以讓狂熱的建築史學家願意埋骨於此,可是在赤夏的眼裡,它只不過是個連迪斯科都沒有的荒涼小鎮。然而,即使是她也注意到了,跟前面經過的其它新英格蘭城鎮相比,鎮上賣供花和刻墓碑的店多出許多。
腦筋一動肚子就會餓是赤夏的壞習慣。就要離開鎮上的時候,她滿腦子想的都是剛剛看到的圓錐形屋頂好像一支支可口的薄荷冰淇淋。
「喂!葛林,去吃點什麼吧?」赤夏拉拉葛林的袖子。
離開市區,在二三號公路旁邊出現一個霓虹招牌,上面寫著「十字路口咖啡館」。然而葛林並沒有減緩車速,因為再經過四個路口,然後再開個兩英里就可以看到微笑墓園了。
「忍耐一下。坐靈車去殯儀館的傢伙是不會肚子餓的。」
「去你的,我又不是死人!」赤夏嘟起了嘴。
說著說著,兩人的靈車已經抵達微笑墓園了。
至今為止,有數不盡的靈車和載著悲傷家屬的豪華廂型車通過微笑墓園正面的拱門,然而,龐克打扮的男女駕駛著粉紅色的靈車到來,這還是頭一遭。在通過正門之前,葛林刻意看了一眼掛在上頭的招牌。上面畫著菱形且前後被截掉變成六角形的傳統棺木,棺木中央的百合花和微笑的嘴是微笑墓園的標誌,標誌上用矯揉造作的文字寫著可笑的標語:「微笑開啟天堂之門」。不管是標誌還是標語,葛林都不是很欣賞,不過,一般傷心的家屬視它們為一種救贖或是慰藉,這也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車子快速輾過碎石子路朝殯儀館前進。這座殯儀館也頗有看頭。不愧是非常講究硬體的史邁利(開殯儀館的一定要把墳墓弄好——也就是說,他一直把幫死人蓋個舒適完美的家當作是自己的天職),殯儀館徹底展現了對美國宮殿建築時代的緬懷。換句話說,在這裡隨處可見他對自維多利亞時代末期開始,歷經狂亂的二〇年代(爵士年代) ,直到華爾街的經濟恐慌才宣告結束的美國富豪奢華生活的嚮往。
實際上,殯儀館是參照爵士年代最有名的大富豪范德畢在紐波頓的夏日度假山莊蓋成的。
這座大宅邸繼承了范德畢景仰的、同樣也是建築狂的路易十四的法國文藝復興的特徵,姑且不論一般人是否有像范德畢那樣的財力,不過,與其作為私人宅邸,它其實更適合成為公共建築,由此可見史邁利確實眼光獨到。
初次造訪的人,首先會被屹立在堅固立方體建築物前的六根圓柱所吸引。圓柱的造型十分特別,是古希臘風的哥林多式圓柱,優美地排成一列,好像在保護或遮掩精雕細琢的大門。這讓人想要一探神之國度的建築結構,正好跟史邁利的理念不謀而合——他認為「必須有個緩衝地帶,讓人不會一走進殯儀館就聯想到死亡」。不過,碰上葛林這種彆扭的人,光是建築物正面用粗體埃及象形文刻成的浮雕,就讓他覺得好像走進了驕傲自大的老銀行,會將它批評得一無是處也就不足為奇了。
換個角度來看殯儀館的特徵,簡而言之就是「大理石和金光閃閃」這八個字。是的,那大理石使用之闊綽大方,確實叫人嘆為觀止。建築物的外觀(包含方正的建築物整體和圓柱在內),當然全是用白色的大理石砌成的,正門大廳和陽台用的是赭黃色的大理石,餐廳是粉紅色的,至於壁爐架和祭壇則是桃色花紋的大理石。這座殯儀館就算被譽為「大理石之家」也是實至名歸。莊嚴穩重的它,充分利用了墓碑村盛產大理石的當地優勢。
在黃金的使用上,同樣也是極盡奢華之能事。受限於殯儀館這種建築本身的個性,它當然不可能像范德畢家的豪宅那麼金碧輝煌,儘管如此,內牆的重要角落全貼滿了金箔,巧妙雕刻而成的鏡板也用混合了黃、綠、紅顏料的金子,精心呈現出顏色的微妙變化。黃金的閃耀光芒讓擺滿各個房間的雕像——諸神、妖精、天使、半人半馬、森林之神等都更為醒目,也醞釀出遠離塵世的脫俗氣息。如果美國存在著所謂的封建領主的話,應該是指范德畢家族這類的人吧?不過,史邁利·巴利科恩在蓋這座殯儀館的時候,肯定也覺得自己就像個封建領主——只不過,他領地內的子民以死人佔了大多數就是了。
粉紅色的棺材車開進殯儀館旁邊的停車場,插入已經停在那邊的幾輛靈車中間。葛林和赤夏一下車就直接往殯儀館走去。
進入正門大廳,抬頭望見天花板上以手持小號的二級天使「主司知識」作為裝飾的枝形吊燈,葛林突然想起以前看過的一部電影。在那部老電影里,盛裝打扮的輕佻姑娘和風流倜儻的俊俏男子,雙雙從這種吊燈下面走過,歡欣鼓舞地前往宴會大廳。然而,一樣的輝煌燈光下,聚集在這裡的卻只有死人。而他們即將前往的並不是熱熱鬧鬧的跳舞廳,而是一問間分配好的太平間。死亡是孤獨的——葛林如此認為。
和葛林相比,赤夏對這間殯儀館的看法就單純正面多了。不管是通過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哥林多式圓柱,還是看到正門大廳的巨型吊燈,她都只有從牙縫裡進出一聲「惡」而已。只要是跟自己的低級品味不兼容的東西,都會變成她「惡」的對象。赤夏會有這種反應並不是因為她對金銀珠寶一點都不動心,而是因為這些寶貝又不是她的,所以她只有「啞」的份。
正當赤夏像往常一樣,「惡、惡、惡」個不停的時候,接待櫃檯後方有人探出頭來。是個與大廳氣氛格格不入的男子,其突兀的程度不亞於兩名龐克族。赤夏高興地向他打招呼:「嘿!這不是沃特斯嗎?今天輪到你守櫃檯啊?」
「咦?是大姐,還有葛林。你們回來啦,大城市好不好玩?」
叫沃特斯的男人說完後,馬上從櫃檯後走了出來,迎向葛林他們。他最愛的金色耳環在耳垂下不斷地晃動著。沃特斯是負責遺體處理的詹姆士在西岸的佛蒙斯特墓園修業時認識的同性戀化妝師。原本他在不怎麼紅的重金屬樂團幫團員化妝、做造型,誰知跟經紀人搶奪吉他手的兒子時竟然失敗了,這才下定決心隨詹姆士一起回來。現在的他一邊擔任詹姆士的助手,幫死人化妝,一邊還說看慣了人生無常,想去修禪什麼的。
「巴黎馬馬虎虎,紐約就有趣了。」赤夏說。
「糟透了。」葛林說。
沃特斯的眼睛眨了眨。
「開那麼酷的棺材車回來,我想應該是很好玩吧?喂!下次也讓我坐坐看。」
「好啊!沒問題。」赤夏吃吃竊笑道:「每次只要一講到那輛棺材車,葛林就一肚子火。不提了,你們這邊怎麼樣?」
「我們也是慘兮兮哪!」沃特斯摩挲著鬍子颳得不幹凈的下巴,愁眉苦臉地說道。
「自從約翰當家之後,就變得好啰嗦。說什麼經費要刪減啦,現在可好了,連火葬、配車的事他都要管,還指責我們浪費,搞得大家烏煙瘴氣。就說我好了,前幾天在靈安室(即停屍間)放背景音樂的時候,不小心把威爾第的《安魂曲》換成了死之華樂團 的《死神也有慈悲》(Death Don''t Have No Mercy),不但被罵到臭頭,還一口氣減了我三成薪水。」
「是嗎?我也很討厭那個傢伙。要是他真成了我的老爸,那可傷腦筋了。」赤夏的表情也跟著憂鬱起來。
沃特斯突然又有精神了。
「不說這個了。喂!想不想惡作劇一下?」
「惡作劇?」
「嗯,最近來了個不識相的女人。你們應該看過吧?明明沒有近視眼卻戴副黑框眼鏡,開口閉口都是大道理,擺出一副女強人的派頭。」沃特斯轉身往後面看,立刻放低了音量。「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她來了……快,你們兩個假裝是客人……」
大廳出現一名女職員。沃特斯不動聲色地把葛林和赤夏當作是客人介紹給她。
這名女職員的造型頗為奇特,身上穿的是用皮帶扣環固定住、長及腳踝的古希臘式長袍。從肩膀到手臂一帶則露出像是太空裝的銀色針織緊身衣。這身衣服是殯儀館女性接待員的制服。身為設計者的約翰自吹自擂地說它「是神話和機能美的結合,恰好符合殯葬業者串連起陰陽兩界的形象」,然而,要是讓殯儀館的員工自己來看的話,他們會說:「又不是在演『星際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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