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男人住在墳墓旁邊。」
——威廉·莎士比亞,《冬天的故事》第二幕第一場
Tombsville——墓碑村。
這奇怪的地名連在特蘭夕法尼亞 的深山裡都很難見到,若有人想知道它的由來的話,我想直接到當地走一趟是最好的辦法。畢竟這個位於新英格蘭西北部的偏遠鄉下,人口只有幾千人的迷你小地方,是不可能登上美國歷史殿堂的;而相較於那引發好事者無限遐思的地名,可供考察的資料卻是少之又少。
大理石鎮是離墓碑村最近的市鎮,一天有六班公交車往返兩地。從公交車總站一走出來,就會看到廣場對面仿英國莊園府邸的歌德復興式直立屋頂。這外觀為綠色的典雅建築原是自稱為「鎮上詩人」的葛拉罕·卡本特的私人宅邸,如今大家只知道它是鎮上唯一的圖書館兼鄉土數據館。
在這棟建築的書架角落,有幾本連鎮民都很少去翻閱的冷門書。其中有一本小冊子,是墓碑村的不動產商人兼篤學之士法蘭克·歐布萊恩自費出版的《墓碑村、大理石鎮一帶的歷史及民間傳說》。事實上,要了解墓碑村地名的由來,這本書是最方便的數據。
歐布萊恩在書里這樣寫道:
「……關於墓碑村地名的由來,有各種說法,不過依我之見,還走記載於十八世紀中期、法印戰爭前後的『羅傑·威廉士的惡作劇』說比較可信。
「最初在墓碑村、大理石鎮周邊殖民的走一六三四年渡海前來的移民,他們建立了所謂的麻薩諸塞灣殖民地,這個前面也提過了,只不過這批新移民並不像他們的前輩Pilgrim Fathers ,是那麼嚴格的清教徒。身為『非分離派』 的中產階級,他們一方面懷抱著建設山頂村落的宗教信念,但同時卻也對世俗的買賣展現出旺盛的企圖心。
「說到這裡,我們就不得不介紹接下來這個故事的男主角——當時新移民的領袖羅傑·威廉斯了。威廉斯一邊生產畜產和玉米,一邊又製造蘭姆酒,還和遠在倫敦的商人做生意,是一個很能幹的生意人。這樣的他看中了現在大理石鎮周邊的土地。除了認為這一帶的平地很適合放牧之外,對礦物學略有研究的威廉斯還知道山裡藏有質量優良的花崗岩。後來,大理石和酪農業共同成為此地的經濟命脈,美國東岸大部分的建材幾乎全來自於這取之不竭的礦脈——精明的威廉斯應該早就料到了。
「然而,當時那附近一帶操控在隸屬阿爾岡昆語族的納拉干西印第安人的手中。就算他再怎麼會做生意,遇到這以驍勇善戰著稱的對手,也是無計可施吧?歷經幾番交涉,酋長還是堅持不肯把土地讓給他。於是威廉斯心生一計,他利用納拉干西族迷信傳說的心理,布置了一場騙局。
「現在巴利科恩家經營的知名墓園——『微笑墓園』所在的丘陵,在當時有一塊巨大的花崗岩,它的形狀就像是印第安聖者的側臉,因此被納拉干西族視為全族英靈取集的基石,極度敬畏著。知道這件事的威廉斯利用這塊石頭作為華麗舞台的道具。他指定要在『聖者之墓』跟酋長進行第七次談判,並叫已經歸順他的頌族翻譯者躲在岩石後面,說出這樣的話:
「——『納拉干西的偉大勇士啊,聽清楚了。這塊土地已經被詛咒了,你最好把它讓給從南方來的白人,趕快往北遷徒。否則的話,災厄將會席捲全族。黑色的死者會從墳墓里爬出來,到處找活人下手,啃咬他們的肉,全族將會滅亡……』
「聽到這番話的酋長臉色變得比死人還要蒼白,當場就答應了威廉斯的要求。
「就這樣,威廉斯不花一絲力氣,只用了兩木桶的蘭姆酒和一皮袋的香料,就把大理石鎮和墓碑村周邊的廣大土地買下來了。
「墓碑村一帶從那時開始就一直是不堪使用的荒涼土地,他真正想要的是現在大理石鎮周邊的那塊,然而,『被詛咒的土地』這部戲是他自導自演的,就算不樂意,他都得好、壞一併接收了。
「從上述的故事,我們可以得知墓碑村之所以取『墓碑』為名,應該是跟印第安聖者的『墓石』有關。
「就這樣,以部分人士所謂的『黑心伎倆』(筆者倒認為比起那些不付任何代價,強取豪奪印第安人土地的麻薩諸塞州開發者,威廉斯的罪算是輕的了)取得土地的過程多少觸怒了神明,自那之後,墓碑村成了永遠被人遺忘的地方。相較於此,大理石鎮卻在一七八四年設立了我國第一座大理石開採場,奠定了日複發展的基礎。」
——以上就是歐布萊恩所記載的關於「墓碑村」命名的由來。
大理石鎮後來因生產優良的大理石和發展酪農業,成為地方經濟的重鎮而繁榮了起來。進入七〇年代之後,除了這些傳統產業外,更多了生產電子零件的工廠,替這個歷史古城帶來了新的風貌。
秋色正濃的時節,來到大理石鎮和墓碑村遊覽的人們看到美麗的湖光山色,以及被各種紅葉點綴得繽紛多彩的古老街道,都會意識到:這就是出現在影集「冷暖人間」 里的典型新英格蘭風光啊!沒錯,就「外觀」而言,確實可以這樣說。不過,要是讓雞蛋裡挑骨頭的社會學學者來講,肯定會說這一帶其實是最不像新英格蘭的區域。
他們指的是當地在人種和宗教構成上的特異性。也就是說,這一帶不像新英格蘭的其它區域,(白盎格魯薩克遜人)擁有絕對龐大的勢力。
最早是一九八〇年代後期,在紐約生活不下去的愛爾蘭裔移民開始往北遷移。不過歸根究底,還是因為一九一〇年至二〇年間,西維吉尼亞的義大利裔礦工大量湧入。當時被同夥背叛、罷工不成還丟了飯碗的煤礦工人,陸續被精明的職業介紹人送往大理石鎮的採石場,但這次他們可真是押對了寶。因為大理石鎮的大理石開採場已經成為東部一帶住宅建材的主要供給源,再加上,紐約的摩天大樓時代正好從這時開始,為了開採石頭,勢必需要更多勞動力。
義大利裔移民在忙著替摩天大樓還有法院開採大理石的同時,也漸漸習慣了這片新天地的生活。然而,其中並不包括改變宗教信仰。他們希望能擁有自己的教會。於是為了照顧愛爾蘭裔移民的福祉,許多羅馬天主教教堂應運而生。其中最古老的一所,在墓碑村的微笑墓園裡還可以看到。
面對天主教徒這般的行動,早先搬進來的清教徒們倒是十分冷靜。原本這片土地就是由羅傑·威廉斯那樣的人開發出來的,他們雖然也是清教徒,尺度卻寬多了,因此會有那種反應也就不足為奇。
因為有這麼一段故事,致使在清教徒佔壓倒性多數的新英格蘭地區,大理石鎮和墓碑村一帶卻例外成了羅馬天主教信徒比較多的區域。
既然講到宗教了,就讓我們再把話題轉回墓碑村吧。
和大理石鎮的蓬勃發展相比,可說是完全被人們遺忘的墓碑村,在第二次大戰後又重新躍上了地方歷史的舞台——而且,還是用跟它那陰森地名滿相符的方式。
一九四五年,有一名英國人混在戰罷歸來的士兵中,來到了墓碑村。這個人名叫史邁利·巴利科恩,是葬儀社的老闆。
史邁利在倫敦繼承了祖父湯瑪士·巴利科恩一手創辦的葬儀社,然而,他這個葬儀社老闆不光對死人,連對活著的漂亮的女人也非常感興趣,一向花名在外。年紀輕輕的他會來到這鳥不生蛋的地方,也是那壞習慣害的。他沾上了人家退休上校的老婆,在倫敦混不下去,只好收掉葬儀社,渡海來到美國。
只是,這風流成性的葬儀社老闆一上船就後悔了。為什麼呢?因為他親手關掉的葬儀社在倫敦可是數一數二的老店。為了讓讀者了解橫渡大西洋的史邁利有多後悔,我們必須先從他的祖父湯瑪土·巴利科恩的偉大功績說起。
湯瑪士在世的時候正值維多利亞王朝。當時身為一介窮記者的湯瑪士在因緣際會之下,加入了剛成立的倫敦公墓公司(London Necropolis pany)。這家公司做的是墓地開發的生意,算是當今靈骨塔業者的先驅。湯瑪士的轉職正好挑對了時機,當時惡劣的環境、傳染病以及貧困的生活,導致死亡率達到顛峰,搭上當時倫敦墓地擴大政策的順風車,他經手的墓地也大賣。
就這樣,他賺到了一筆錢,開始有了自己創業的想法。一八四〇年,毅然決定自己當老闆的湯瑪士以買賣墓地得來的錢為資本,在倫敦開了家葬儀社兼禮儀用品公司。
這次的決定又是正確的。葬儀社比外行人想像的好賺一倍,至於禮儀用品店又比葬儀社好賺個三倍,是會生蛋的金母雞。
頗有生意頭腦的湯瑪士不但從法國請來設計師,還替美麗的喪服製造豪華的型錄。跟他的做法相呼應的,是當時因為縫紉機普及而積極拓展市場的倫敦時尚界。至今依然使用在黑紗上的一種叫做「縐紗」的材質,為了因應喪服的需求而被大量開發,就是那時候的事。用到的場合少,價格卻很昂貴的喪服或葬禮用品,對上流社會而言是不可或缺的門面擺飾,也因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