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浴缸里的長髮——七月十七日,上午十一點二十分

酒會一直開到凌晨三點才結束。平戶做了個停止的手勢,大家都站起來。和昨天酒會結束後大家三三兩兩分別離開不同,今天,大家擠成一團,相互簇擁著一齊向二樓的房間走去。誰都害怕一個人回到房間去;同理,大伙兒離開後,自己獨自留在酒廊大廳里也會讓人膽戰心驚。我們就像一群膽小的草食動物似的,出於恐懼,只能緊緊地靠在一起,七嘴八舌地故意大聲嚷嚷著為自己壯膽。

其中,還是數平戶嗓門又大話又多,彷彿把大喊大叫當成野營時燃起的熊熊篝火,以嚇阻那些垂涎欲滴、隨時準備撲上來撕咬自己的猛獸。沉默就意味著黑暗,而黑暗則意味著恐怖,誰都明白這個道理。因此,眾人繃緊了神經,裝出一副樂呵呵的樣子,說著閑話,一邊討論著各種話題一邊向房間走去。

剛才大家圍在一起,興高采烈地向肚裡灌著葡萄酒時,我的視線並非集中在平戶這個中心人物上,而是注視著千鶴的一舉一動。

看來,千鶴已經看破了「喬治」的真正面目。我真擔心千鶴突如其來的想法和舉動會給她帶來不利,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她是否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這實在讓我感覺不安,因為「喬治」的幫凶還活著。我裝出談笑風生的樣子,內心懷著佐世保的死帶來的怯意,若無其事地一口口喝著酒,同時豎起耳朵仔細聽著眾人所說的一切。

雨點有節奏地敲打著窗戶。我從睡夢中醒來,也許昨晚喝下的酒精仍在起作用,不絕於耳的風雨聲像是直擊著我僵直的身體,連耳膜也感覺很痛。我抬頭看了看掛鐘,時間已過了上午十一點了,第二天在昨晚酒精留下的餘韻中開始了。

我打開窗戶,伴隨著一股強風,雨滴從窗外猛撲了進來。外頭依舊下著傾盆大雨,除了大雨還是大雨,情況沒有任何改變。我們就像被緊緊地捆在暴風雨的牢獄中一樣無法動彈,籠罩在茫茫的煙雨中,彷彿外界漸漸迷濛起來,什麼也看不清了。

不過,在這種孤立無援的情況下,能呼吸到幾口新鮮空氣,心裡頓時有了被解放的感覺。從昨天起,我的內心深處就像被烈火燒灼著似的喘不過氣來。也許是我的神經過於敏感的緣故吧,一股強烈的不安已經滲透進了整個軀體。一種被深深的恐懼控制的感覺,甚至讓我的指尖都感到不安。

究竟是昨晚的酒喝過頭了,還是因為談到了「喬治」的話題?

為了喝幾口可以解酒的烏龍茶,我下樓來到酒廊里。裡面已經坐著兩個人了,是平戶和島原。只見兩個人正從坐著的椅子上探出身來,兩顆腦袋幾乎緊緊地湊在一起,正熱烈地談論著什麼話題。

電視畫面上,一位記者正指著身後水面不斷上漲的河流,聲嘶力竭地進行解說。可是他究竟說了些什麼,在電視上根本就聽不清。

「你們倆在這裡商量些什麼?」我問道。

他們像是剛剛意識到我的出現,不約而同地抬頭朝我看了一眼,隨即又把視線回到對方身上。這種態度實在不夠禮貌吧?

「我們正在商討,萬一館裡真有另一位女人存在,她究竟躲藏在哪兒?」過了好久,平戶才對我解釋道。他的眼睛紅紅的,看來,昨晚幾乎通宵未眠。

「你們想到什麼能藏得住人的好地方了嗎?」

「想來想去,也只可能躲在車庫裡吧?如果館裡還有不為人知的密室則另當別論。總之,我們能馬上想到的地方都找不到她。」

平戶說話時表情愁苦不堪,一副無計可施的樣子。僅僅隔了一晚,他的臉頰彷彿一下子消瘦了許多,鬍鬚也沒有打理,面色十分憔悴。

「這倒是個十分現實的回答。難道你們已經放棄對那個女人的尋找了嗎?」

「並非如此。我們只是稍微改變一下思路罷了……可是,有件事情實在讓人放心不下。」說到這裡,平戶閉口不談,沒有繼續往下說。至於他提到的「讓人放心不下」的東西,看來像是一件十分隱秘的事情。

「昨天我已對你們說過,如果大村說的是真的,那麼兇手從玄關大門進入二樓的可能性相當大,這麼說來,兇手極可能躲藏在車庫裡。過會兒我們一起再到那裡去看看吧?」

昨天我們一起檢查過車庫了,那裡一個人影也找不到。可是昨天那裡沒有人,不意味著今天那裡也是如此。

「昨天茄子君特地強調『如果大村說的話是真的』,這是否說明大村的話並不那麼可靠?」平戶突然提出一個十分尖銳的問題。

「不不,我的意思並非是指大村君的話不可靠,只是說大村的鑒別能力值得懷疑。」島原不以為然地回答。

「你這傢伙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好吧,那麼我們現在就動身再到車庫裡看看去。」平戶憤憤不平地嘟嚷著,打著火機點上一根駱駝牌香煙。一股濃煙直躥到玻璃天花板上。

「作為持兇手出自內部觀點的人,我認為大村君當時一定受到了欺騙和誤導。」

「難道兇手的目的是讓人相信這裡還有另一個女人的存在?可是,指出兇手很難恰好選中大村作為目擊對象的,不也正是你嗎?」

「是啊,可是如果那樣,我的推理就無法繼續下去了。因此,我想,也許兇手另有辦法,可以準確知道大村君離開房間的時間吧。」

「這麼說,你已經放棄自己的主張,承認這裡另有一個女人存在了?」平戶帶著嘲弄的笑容諷刺道。

而島原搖晃著金黃色雞冠似的腦袋,正想迎頭予以反駁的時候,只聽有人朗聲說道:「這完全可能做到!」

隨著話音,千鶴從廚房裡走了出來。今天她身穿一件白紫搭配、顏色反差極大的女僕似的服裝,袖子和下擺處各有一條彩色的刺繡。真想不到她還專門帶來幾套換洗的衣服——明明只帶來了一隻手袋。千鶴像是一大早就在廚房裡準備早飯似的,端在胸前的餐盤裡放著三份夾著培根和生菜的三明治,還有三杯冰咖啡。

「啊!又來了一個人。沒關係,請把我這份先吃了吧。我再做一份來。」

千鶴麻利地把三杯咖啡擺在桌上,當然,也沒忘了放上吸管和鮮奶。

「那就對不起了,先把你這份給吃了。」

「沒關係,這不值一提。反正也不費什麼事,我再做一份就是了,而且論資歷我的年級最低,理應先讓你吃。」

千鶴把昨天說過的這句話又重複了一遍。嘴上雖然這麼說,可是從她的眼神中卻看不出有任何卑屈的神情。

「島原君論資歷也是最低的,可也沒見他對我們這些學長們客氣過啊。」我邊說,邊往島原臉上看了一眼,只見他略顯狼狽地避開了我的視線。看來這傢伙並非真的不懂事,只不過是裝傻而已。

「平戶君,請問,你知道這座館後面是什麼嗎?」島原突然冒出這樣一個問題。

「後面?後面不就是山嗎?這座館是用山腳下的一塊平地蓋成的,並沒有後花園之類的設施。館的最北面緊挨著峭壁,只不過在峭壁的斜面上噴塗了一層混凝土漿用於加固而已。」

「即便是這樣,館和山體之間總有些縫隙吧?」

「那當然會有,總得有條排水溝什麼的,但窄得只能勉強通過一個人。我想,兇手總不至於躲在那麼小的地方吧?與其整天蹲在那裡,我看倒不如躲到山上的樹林里自在些。」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關心的是館北面靠排水溝那一側,或者是靠著山體的位置,是否還建了一間放雜物的小屋子。通常館外面會單獨蓋一間小房子,專門用以存放清掃工具等東西,甚至有的小屋還設在從外面根本看不到的位置上。佐世保沒有特意把小屋的位置向大家介紹過吧?」

「去年我就沒好妤看過館後面那塊地方,所以不能肯定那裡有沒有這种放東西的小屋。也好,過會兒我們一起去確認一下。可是,堅持認為兇手出自內部的茄子君怎麼突然關心起能躲藏外人的小屋啦?」平戶一邊說著,一邊好奇地往島原身上看了一眼。

「我想,兇手總有些東西不適合放在自己房間,他很可能就會把這些東西放在不被人注意的小屋裡。」

「這話有道理,我接受這種解釋。」

正當平戶露出滿臉笑容,說完這句話時,只見大村帶著滿臉困意出現在門口。他含糊地向大家問了句早安,便急急忙忙朝後面走去。

「喂,你上哪兒去?大村!」平戶叫住了他。

「我上浴室。」

大村沙啞的嗓音剛落,人已經不見了,只留下一個大大的哈欠。浴室的西面鑲著一面很大的玻璃,這樣浴室便起到了展望台的作用,可以邊洗澡邊眺望外頭一望無際的原始森林。這裡雖稱不上景色絕佳,但也別有一番味道。趕上好天氣時,在這裡還能目睹大片螢火蟲飛翔的壯觀情景。不過,牆上裝著玻璃,既有有利之處,也起了一些反面作用——那就是會讓洗澡的人感覺格外恐怖。既然能從裡面看清外面,那麼從外面也同樣可以看清裡面。尤其到了晚上,在浴室里的人會感覺到,似乎黑暗中有誰在閃動著眼睛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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