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有一個人站在露台上思考,可惜毫無頭緒,甚至不知道到底該想些什麼才好——在聽完村澤的話之後依然是這樣。
這座島以及和音背後肯定隱藏著更深的秘密,以至於他們不得不謀害他人。不過,就烏有現在所知的情況來看,並不能充分說明他們出此下策,到底是什麼原因。他聽到的不過是某個片段,實在不足以為信。若是以之為基礎進行推測,肯定無法得出真正的答案。總覺得還少點什麼。到底還有什麼秘密呢?水鏡——不,武藤之死,結城之死,到底是什麼原因?若要查明這一點,需要偵探(比如木更津悠也)般敏銳的洞察力、強大的行動力與推理能力,而這,正是烏有欠缺的。
還有兩天就有人上島接他們了。短短四十八小時,若能平安度過,他與桐璃就能重獲自由。到時候,將村澤、神父、尚美都交給警方處理,自己只需要作為局外人協助調查即可。一切公之於眾,應該塵埃落定了吧。烏有與桐璃雙雙回到京都的雜誌社,開始新的採訪。烏有在工作的過程中找到真正的目標。來到和音島,讓他多少看到了一點希望。烏有可能會回歸自我,徹底與那位青年決裂。
雖說只有四十八小時,現在卻覺得很漫長。一年前,他還渾渾噩噩地耗費著大把時光,兩天的時間不過是彈指一瞬。可是對現在的烏有來說,這簡直是度日如年。加上這兩三天來的感冒,他已經身心俱疲。這兩天能保護好桐璃嗎?他現在在露台上站都站不穩,一陣大風吹來,肯定會跌入海中。
烏有靠著欄杆,蹲了下去。大理石清洗得非常乾淨,他坐在那上面,開始看海。海風吹打著臉龐,非常舒適。一直處於混沌狀態的腦細胞也有所觸動,漸漸活躍起來。他打算重新整理一下思緒。未知的部分,只能靠想像力來彌補。首先,得找到一條合理的線索,雖然整件事情中就極少有合理的部分。夏日飛雪、天崩地裂、密室殺人、和音復活等等,都不能稱之為合理。若是換成那位青年,他會怎麼想呢?不,這是不能涉及的禁區。烏有坐在地上,使勁地搖頭。
如果和音沒有死,二十年前十七歲的她,現在應該三十七歲了。正如桐璃所說,她若是活著,容貌肯定比不上肖像畫中的模樣。和音對於那群人來說是「神」,但其實也不過是這個世界上的普通人。可是,在這座島上,並不存在跟和音年歲相當的人——真鍋夫人不可能,她年紀太大。那麼,她是隱藏在某處嗎?例如空房間或者地下室?和音館規模如此之大,藏身之處很多,而且構造如此奇特,有些房間根本就很難發現。和音藏在某處,注視著烏有等人的行動,掌控著一切。他一直隱約感覺到的不安與不快,都是由於和音的注視。可是,為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烏有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懷疑了桐璃。只是一閃念,僅僅一剎那,他懷疑了桐璃。桐璃朝身陷無邊沙漠的烏有伸出援助的雙手,成為他唯一的綠洲。就像白紙上滴了一滴墨水,不斷擴散開來一樣,烏有也開始展開聯想。
如果她們二人長相如此相似不是偶然,那麼他們在桐璃身上看到和音也是必然的結果。若和音注視的並不是烏有,而是旁邊的桐璃……可烏有一想起桐璃天真無邪的神情,馬上否定了剛才的想法。那不過是些邪惡的念頭。那純潔無瑕的笑容裡面,難道還會隱藏著什麼秘密嗎?她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小女孩,怎麼能在藏匿巨大秘密的同時,還可以展現出如此天真浪漫的表情呢?不可能!烏有堅定地予以否定。有性命之憂的,應該是桐璃才對。
經過這番思考,烏有的心態平和了不少。可這並不能否定和音的存在。那個女人到底想對他們,甚至是烏有幹什麼呢?他們承認為了獲取自由,殺害了和音。可是,這是真的嗎?烏有並不相信。不過,他也覺得,和音不會無緣無故自己跳海。結城、村澤以及神父在說起這件事時,非常自然,眼神中並沒有一絲躲閃。這樣推測下去,會得出和音二十年前已死的結論。那麼,隱藏在這座房子里的人是誰呢?是昨天地震後切斷主電源的人嗎?結城的屍體已經發現,也不可能是武藤——他兩天前就死了。那麼,是否還有其他可疑對象?或許不過是有人做了手腳,使用定時設備或者其他手段切斷了電源?
若是這樣,那這個人也未免太過聰明,簡直能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若是武藤還活著,他也許能預知夏日飛雪和大地震,甚至構建冰雪密室。可其他的三個人裡面,誰都不具備類似的能力。他們跟烏有一樣,都是普通人。對烏有來說,現在能稱得上「鬼神」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為了達成自己的野心,將自己的親妹妹拱手讓給惡魔,並「戰勝」了一切的武藤紀之。
武藤最後的作品「啟示錄」裡面,到底記錄了些什麼內容?烏有迫切希望能夠看到那本書,感覺能從書中得到很大啟發。
「先看看電影如何?」
循聲望去,原來是桐璃。她身著白裙,背朝大海站著。
「桐璃……」
「『啟示錄』是電影的續集,對吧?」
「電影……」
因為那本書的存在,烏有幾乎淡忘了《春與秋的奏鳴曲》這部電影。其實它也是記錄和音的作品之一,同樣出自於武藤之手。本來,今天就要放映這部電影,以示對和音的追悼。結城確實說過那本書是電影的續集……
「哦,電影啊。」烏有握緊拳頭。「可是,你怎麼會知道我在想什麼呢?」
「什麼呀?」桐璃擺弄著自己的頭髮,嗤嗤地笑著。「你一直在自言自語呢,那麼大聲,想不讓人知道都難啊。」
「啊,原來是這樣……」
烏有不好意思地撓頭。不知道桐璃何時來到這裡。她看到自己像個夢遊患者般自言自語,肯定覺得很白痴。從桐璃現在的反應來看,她應該沒有聽到自己被懷疑的那一段。
「這就去讓村澤放給我們看。」
烏有鬆開欄杆,走在白色沙礫上。
「好啊。」
「你不去嗎?」烏有看到桐璃對電影漠不關心,覺得很奇怪。
「我好像被你傳染了重感冒,想一個人待在房間里休息。你看完後告訴我內容吧。」
「好吧。」
難得桐璃如此乖巧。若是平時,即便稍微有點感冒之類,也肯定會纏著烏有一起去看電影。今天可真奇怪,她怎麼肯老實休息呢?反過來推斷,也許是感冒真的十分嚴重吧。她臉色蒼白,肯定非常疲憊。
「吃藥了嗎?」
「嗯,剛吃過。」桐璃咳嗽起來。
「感冒了就別到處跑,衣服也穿得太少啦,趕緊回床上躺著吧。」
「嗯,這就去。」
「桐璃……」
「什麼事?」
烏有本打算將村澤告訴他的內容轉述給桐璃。不過,轉念一想,那麼骯髒的交易,還是不告訴她的好。
「沒什麼。」他把自己的夾克披在桐璃肩膀上,兩個人並排走回客廳。
就在這時,烏有突然抬頭,錯愕不已:「混蛋,房間不見了。」
來島的第二天,曾有個女人在四樓中間的窗戶邊盯著烏有看。現在,那個原本該是房間的地方只剩下白色的牆壁,根本看不到窗戶的痕迹。是不是因為白色窗帘的緣故,一瞬間看走眼了?不,確實只有牆壁。其他的窗戶都反射著陽光,非常刺眼,如果有窗戶,應該一目了然。左右兩邊的窗戶,正昭示著自己的存在。
到底是怎麼回事?烏有拚命想理出頭緒。
「怎麼了?」旁邊的桐璃問道。
「沒,沒什麼。」
可是……「電影……」
村澤一臉的不情願,可禁不住烏有的一再強求,只好勉強同意。此刻,他並非如月烏有,而是木更津悠也。所以,村澤沒有拒絕他的請求。何況,村澤曾經告訴過他事情的部分真相,當然更無法拒絕。
烏有被帶到二樓左邊的某個房間。這是一個可容納三十個人的小型放映廳,白色幕布前面擺放著五排木質椅子。
「請坐在這裡,稍等片刻。」
村澤進到附近的小房間,取出膠片。過了一會兒,傳出操作放映機的聲音,燈滅了。一束白色光線從頭頂上通過,打在幕布上。房間內的灰塵在那束光中飛舞,看得清清楚楚。不久,屏幕上出現了倒數的字樣。
5
……
4
那一刻,烏有感到強烈的不安。
3
到底怎麼了?是預感嗎?
2
不得不看?強烈的厭惡感。可是……
1
……電影開始了。
春與秋的奏鳴曲
長長的喪葬布幔。
從遠處圍過來,又延伸開去。掛在石階兩側,形成一條特殊的道路,吸引人們走向深處。布幔對面是濃綠的喬木,它們肆意生長著,很是茂盛。枝葉間停著油蟬,奏出低低的和聲。雨後初晴,石階尚顯得有些濕潤,低洼處還積有少許清水,閃耀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