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7日 第八章

大約一小時後,烏有從睡夢中醒來。房間里非常安靜,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一樣。他起床時,很孩子氣地希望一切都是一場夢。當時可能是下午四點多,太陽開始西沉,在紅色地毯上投下十字棧橋的影子。耀眼色澤顯得比較柔和,雖然烏有在昨天還覺得很刺眼。昨天與今天的光線應該是一樣的,奇怪的是給人的感覺卻完全不一樣,莫非是發生過謀殺案的緣故?烏有很羨慕大自然不因他物而變化的鎮定。

烏有往書桌處一看,發現桐璃換了一身白色連衣裙,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你一直在這兒?」烏有像被人窺探了隱私似的,非常尷尬地問道。他的睡相相當不雅,剛才可能被桐璃看到了,覺得非常尷尬。

「你睡得真香啊。」

烏有以為她會說「你睡相可真難看」,想不到竟然說了句這麼讓人開心的話。桐璃將椅子換了個方向。她的頭髮披散下來,一直落到肩膀上,像黑色的小瀑布。

「暫告一個段落,不睡了?」

「被人看到自己的睡相,這種感覺可不大好。」

「應該是話說到一半就兀自睡去的你不好吧。」

烏有依稀記得,自己是在桐璃的推論說了一半的時候睡著的,正說到為什麼要砍掉水鏡的頭。

「對不起。」

可能是剛起床,腦子還不清醒,烏有老實地道歉。仔細看去,身著白裙的桐璃好像與白色牆壁融為一體,就像合成的膠片,只看到她的手腳、頭部以及右手腕上的銀色手鐲凸顯了出來。第一次看到她戴手鐲。大雪也是純白的。

「不過看人家睡覺確實不大好。」

「就是。」他照單全收。

「你說,和音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烏有緩緩起身,不知她到底想問什麼,反覆思考之後,才低聲說了句:「和音啊……」

這也是烏有最想知道的問題。和音是什麼樣的人?武藤是什麼樣的人?水鏡是什麼樣的人?他們……想到這裡,烏有再次嘟囔了一句:「和音啊……」

「你一直待在這裡就是為了問這個問題嗎?」

「那倒不是,不過就是想問。」

「我也不知道啊。」烏有習慣性地聳肩。「我一直對偶像什麼的就不感興趣,實在無法理解那群人的想法。話說應該是你更了解才是,總是一說起什麼克樹就興奮異常。」

「才不是呢。」桐璃不滿地瞪著烏有。她想問的並不是偶像「和音」,而是與殺人案有關的「和音」。

「肯定具有某種超能力,很神秘,就像卑彌呼 一樣。」

「卑彌呼?也就是說具有某種宗教的性質?」

「宗教?」

烏有本打算一笑了之,可隨著「宗教」這個詞的意義慢慢擴散開,他嚴肅起來。「宗教」這個詞解釋了烏有到現在為止的所有疑問,恐怖而又貼切。

神父也說過和音是神一樣的存在。這個所謂的「一樣」,並非比喻的說法,而是指其本身。他們並非一群狂熱的粉絲,而是某種宗教的信徒。他們的言行舉止中透露出來種種令人感到恐怖的跡象,而這座島就是聖地。

「你怎麼了?」

「沒什麼。」

烏有沒有流露出內心真實的想法,在事情沒有查清楚之前不能妄下結論。烏有擔心,他們能夠坦誠地承認並告訴自己事實的真相嗎?

這個問題就到此為止吧,自己還要好好想想。

「你肯定在想些什麼吧?」

「他們一起生活的一年中,肯定產生了許多摩擦,水鏡可能在那段時間裡遭致了某人的怨恨。這種怨恨竟然潛伏了二十年,實在難以置信。不過……」

「不過?」

「為什麼會冒出來一個和音呢?是大家都希望此事與和音有關,還是……這些事情到底和她有什麼關係呢?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大家都感到惶惶不安。」

「看來必須得弄清楚和音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但是……」

「嗯?」

「這是不是與她二十年前從露台處墜海有關呢?」

「從露台?」烏有像是想像力被激發出來的演員一般,抬頭仰望著天花板。

確實如此,肯定與之有關,那不可能是一個單純的事故。可萬一那件事本來就不存在呢?兇手把屍體搬到露台處,肯定能起到恐嚇他們的作用,可結城他們恐懼的根源到底在哪裡呢?

「你說得很有道理,分析得很到位。」

這次對話持續了將近十分鐘,烏有大受啟發。他腦中浮現出不甚明朗但直指事情真相的道路,在與桐璃談話之前沒有想到的地方,都得到了啟發。仔細思考後發現本該能夠發現的問題,為什麼之前沒發現呢?看來自己果然不適合做偵探。

「總之,露台是個非常重要的地方。」他注意到這一點,「你就是因為這個,才去武藤的房間?」

「對,這件事怎麼想都覺得太奇怪,為什麼露台處會出現一具無頭屍呢?好像有復仇的意思。」

「真了不起啊。」

烏有毫不掩飾自己的佩服之情。桐璃的分析要冷靜客觀得多。

「可我找不出具體的證據。」

「我也找不到啊。」

「要不我們去問問?」

烏有用目光制止了桐璃的進一步行動。她若是去問,肯定引發更強烈的騷動。就跟太陽與北風的故事一樣,不管北風如何凜冽,趕路的人都不會脫掉棉衣。

「那你會去問嗎?」

「你覺得這件事能問嗎?」

「不知道,總覺得不大合適。你也不大擅長跟人打交道吧?」

桐璃望著書桌上相機的鏡頭,微笑了一下。她說得很對,烏有能發揮的作用也跟北風相同;不過,桐璃也不能發揮太陽的力量。

「看來我們還是局外人,又不是刑警,重要的信息還是無法掌握。要不還是不要繼續查下去了吧。」

「說什麼呢!明明剛才查看了真鍋夫婦的住處。」

「要是打草驚蛇,可夠咱們受的。」

如果此事與宗教有關,那他們把「桐璃」當做「和音」的想法就愈發危險。這個時候桐璃還要去問,豈不是自投羅網。烏有並不打算把這些想法告訴桐璃,她若是意識到被毀畫像中的人與自己如此神似,恐怕也會陷入恐慌。

「好無聊啊。」

「沒辦法,我們只不過是來採訪二十年後的同學聚會,而允許我們前來採訪的水鏡先生竟然成為第一個受害者。」

「第一個?你的意思是接下來會有很多人將要被殺嗎?」

「不知道。」想不到一時疏忽竟然說出了內心的真實想法,烏有趕緊恢複滿臉冷漠的表情。

「那好吧,我走了。」

桐璃重重地聳肩過後,說了上面的話,消失到門的另一邊。她經常這樣,烏有並不放在心上,不過覺得有些突然。

烏有深知,桐璃肯定不會聽自己的勸說,這是有前科的。不過,兇手應該不會在白天採取行動。

烏有換下了皺巴巴的襯衫,走出房間,爬到頂樓。他就是想看看一望無際的大海,將內心積聚的不安與煩惱釋放出來。夏天是難以忘卻的,因為烏有一直對十年前某個夏天發生的事不能釋懷。那時他躲在母親背後偷偷哭泣。至今記得在那個黑色的葬禮上,死者妹妹望著自己的眼神。他緊緊地抓住母親的衣角。

從那以後,烏有失去了所有的朋友,一個人孤孤單單地生活著。幾年前,他一直以為自己身上擁有的自信、自尊等都灰飛煙滅了,最後連疲勞都無法充分感知。

登上奇怪的樓梯,推開屋頂的大門,烏有發現已經有人先到了。那個人手扶著低矮的欄杆,在看海,胸前的十字架被風輕輕吹動。

「神父。」那人轉過頭來,舉起一隻手,「啊」了一聲,並不覺得驚訝。

「你來看海?」

「對。」

烏有走過去,站在神父的旁邊,也將手放到欄杆上,探出身子。和音館的構造非常奇怪,屋頂(最高的地方在旁邊,是一座聳立的尖塔)平坦的地方並不寬闊。房間是風格很奇特,與之僅隔了一層天花板的屋頂露台也採用了同樣的風格,像北非的城市那樣,呈現出高低差,好像樓梯似的。東邊的露台距海最近,最適合遠眺。

下面是一望無際的大海,烏有卻故意不去看。他注意到的是海天交接的水平線。那條線就像烏有的「自我」與「他我」的界限一樣。讓兩者暫時融為一體的就是桐璃吧,她簡直是太陽一般的存在。烏有為了更好地感受海風,往下退了一步。

「我以前經常在這裡看海。」神父小聲說。

「看海?」

「對,還跟原來一樣。」

與二十年前一樣,毫無變化。這是他們來到這裡之後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因為大海的緣故,還是因為天空的緣故?烏有考慮片刻,打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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