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7日 第六章

村澤和烏有首先前往的地方是水鏡的書房。這並非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但烏有還是盡量小心,不想引起大家的注意。他慢步走上樓梯的樣子,讓人想起明智偵探 。

穿過裝飾著抽象畫的歪斜走廊,水鏡的房間出現在眼前。村澤不戴手套就將手放在了門鎖上,扭動著門鎖,毫不顧忌可能會留下指紋。出人意料的是,門並沒有上鎖。兩天前的那個晚上,烏有第一次來這裡時,還以為這扇門很厚重,現在看來不過是一層薄薄的三合板,開門的聲音也非常輕——感覺就像鐵幕拉開,蘇維埃社會主義聯盟變成了俄羅斯這樣的「小國」。書房內的布局與那天所見到的情形並無二致,龐大的書桌仍然擺在原地,書架上放著《百科全書》和《巴爾扎克全集》。

「沒有任何打鬥、損壞的痕迹。」烏有情不自禁地說。

「即便曾經有人偷偷潛入,隱蔽得也很巧妙呢。」

書房內的裝飾並沒有任何變化,可營造出來的氣氛與之前完全不同。以前像生猛的活獅,現在像被剝皮了的死獅。自從這個房間脫離了水鏡的控制,一切都不同了,失去了以前的靈性與光環,變成了毫無生氣的死物。城堡突然變成這副模樣,烏有內心湧起一股虛無之感。

「如月君。」

村澤叫了正在看門口非洲雕塑的烏有,並招手示意,好像在書桌後面發現了什麼東西。他連忙跑過去,發現那裡停著一輛銀色的輪椅。從坐墊的樣子和把手被磨的程度可以看出,這就是水鏡一直使用的那一輛。

「怎麼回事?」

烏有聳著肩膀,緊縮著身體,想不出個所以然。大家在考慮問題的時候都忘記了輪椅的存在,它是如此重要,簡直相當水鏡身體的一部分。

村澤蹲下去,開始查看地毯。

「血……」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確實有少量的血跡。紅地毯上的血跡已經幹了,呈黑色。

「在這個房間里。」

「從出血量來看,頭顱不是在這裡被砍下的,肯定是在露台處。」

「看來水鏡先生的頭部果然受到了重擊。血是那時候留下的嗎?」村澤雙手抱胸說道。可能是心理作用,他說話的語調也跟偵探小說中的人物非常相似。

「也有可能是兇手的血。」

「嗯,然後呢?」

「抱歉,我還沒有進一步的想法,第一次做這種事,並不知道該如何下手。」

說罷,烏有兩手往上一舉,表示無能為力。

村澤眉頭緊鎖,過了會兒自言自語嘟囔了句「算了吧」,又打開書桌上的抽屜。抽屜很深,是木製的,也很重。第二格里放著公司的債券和證券等資料。烏有對經濟知之甚少,並不懂它們的具體含義,也懶得仔細研讀上面的小字。

「看來什麼都沒有,還以為這裡會找到他的頭呢。」

「你的話真嚇人,頭顱可能已經丟到深海里去了。」

村澤根據眼前的情況,冷靜地給出了最合理的判斷。

「水鏡先生平時的生活習慣您了解嗎?」

「不了解,昨天我也說過,自從和音死後,他一直過著行屍走肉般的生活……」

村澤關上抽屜,又陷入沉思。

「不過他既然開始炒股,應該有所好轉,只是仍然不大願意外出。」

這與和音之死恐怕沒有什麼關係。他們之所以願意與和音一起居住在這兒,原本就是因為反抗社會。烏有也曾經一度(一年前)羨慕過隱居的生活。並不一定要風餐露宿,而是在森林深處,過著簡樸的生活。現在的他覺得無論到哪裡都非常無聊,早就放棄了當時的想法,心甘情願地將自己置身於鬧市之中。

「二十年來都沒想過要追尋些什麼嗎?」

「二十幾歲、三十幾歲的時候有過這種想法,他是比較少年老成的人。」

無論成功或失敗,總之,他們最終回到了外面的世界,只有水鏡一個人還留守在這裡,僅通過電腦等方式與外界單向聯繫。這是烏有昨天對水鏡的看法,現在又稍微變化了一些。在信息社會的今天,他僅作為一個信息源頭在發揮作用,死亡不過意味著一個數據的消亡。這個二十年前的「遺物」,在符號化的社會裡成為了一個極端的例子,真是諷刺。

「看來不管什麼時候死去,結果都是一樣。」

烏有的話說得並不客氣,村澤卻點頭表示同意。

「和音的忌日還沒到呢,這可能讓他有點死不瞑目。」

二十周年忌是在八月十日,還有三天。烏有有種山雨欲來之感。

「動機是什麼呢?」

「動機?」

「兇手為什麼憎惡水鏡先生與和音。」

村澤搖頭。「說有就有,說沒有就沒有,大家在一起生活的一年時間裡,發生了許多事。」

村澤打算敷衍了事,並沒有透露出任何有用信息。此事恐怕不只是出於憤怒——醞釀了二十年的憎惡,肯定當時發生了性質相當惡劣的大事。這應該不只是某個具體的事物,而是涉及到信念或信仰層面的東西,就像毀畫的利刃一樣。

「水鏡先生可能預先知道了些什麼。所以才……」

「所以才……」

「沒什麼。」

他看了烏有一眼,含糊地轉變了話題。往北邊牆上望去時,村澤突然大叫起來。

「槍不見了!」他呆望著那面牆壁。

「槍?」

「一直掛在這裡的那把槍,具體型號我不知道,反正是銀色的美國左輪手槍,以前以為是裝飾用的,覺得相當時尚。昨天來的時候還掛在這裡,槍身交叉著。」

「交叉?你是說有兩把?」

牆壁上只剩下掛鉤。從掛鉤的位置可以看出,槍身比較長,牆壁上留下了淡淡痕迹。村澤這麼一說,烏有雖然不太確定,但也覺得這確實掛過槍——他只記得門口的雕塑,其他的東西沒有太深刻的印象。

「兩把都沒了,是兇手拿走了嗎?」

村澤靜靜地點頭。

「那兩把槍都是真槍嗎?有殺傷力嗎?」

「是真槍。」村澤自信的回答讓烏有覺得很是困惑。

「我以前見過這把槍里射出子彈。」

「水鏡先生開的槍?」

「不。」村澤搖頭。「是和音。」

和音……原來如此。

書房旁邊是水鏡的辦公室,裡面有兩台電腦、印表機、傳真機(當然,現在無法使用)以及辦公桌。雖說不是無菌室,可也收拾得非常乾淨整潔,並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地方。列印好的文件堆在一起,一陣風吹來,紙張嘩嘩作響。

走出房間,快到一樓時,烏有問道:

「接下來我們應該做什麼呢?」

村澤下樓的樣子就像水流被阻擋被迫改變流向一般。樓梯間採光窗的有色玻璃改變了夏日陽光的路徑,它們照在紅色地毯上。彷彿現在既不是夏天也不是冬天,不知到底是什麼季節。烏有一腳踏空,好不容易穩住沒有摔倒。他抬頭看了看天花板。橙色吊燈非常大,雖然是白天但還是亮著,發出日光般明亮的強光。

「我們去看看真鍋夫婦的房間吧。」

村澤從鞋櫃里拿出鞋子,走出了大廳。雪融之後,小路有些泥濘,一不小心就會摔倒。雪化得太快,不過現在本來就是夏天。村澤突然想起了「密室」這個話題。

「你怎麼看?」

「我也不明白,不過性質還真惡劣。」

「惡劣?」村澤笑了笑。

「我不知道兇手為什麼要那麼做。」

「你是指砍下頭顱還是設計密室?」

「這兩件事。」

一大早看到屍體的時候,除了感到恐怖之外,還覺得相當噁心。那一瞬間,烏有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場事故,不過事故與謀殺的性質完全不同,尤其是在這種情況下。當時的心情,就像是吃了泡在福爾馬林中的腐屍一般。這種謀殺讓人覺得不那麼悲傷,而是噁心。

「只是……」烏有補充了一句,「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呢?從二樓與三樓之間的窗戶把屍體扔到露台上來的嗎?」

「這是不可能的。我也想到過這一點,若是扔下來,肯定到處都是血吧。關於作案手段或者作案原因,你還有沒有別的想法,說來聽聽。」

「沒有。具體來說,我毫無頭緒。只是……」

烏有後面想說「和音」這個詞。如果能多了解一些關於和音的情況,應該能更好解釋這件事情。他一直想問,可一再被村澤打斷。

「只是?」

「沒什麼。村澤先生,你有什麼見解嗎?」

「非常遺憾,暫時沒有。」村澤非常失望,耷拉著肩膀,沒有發表看法。

他雖然不動聲色,但肯定有自己的想法,能感覺到他在快速整理著思緒和各種線索。烏有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一個睿智的人(既然開了公司,恐怕還是有一定能力),但查看了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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