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7日 第五章

他們被一把無形的鎖困住了。這把鎖並非良心或者常識一類的東西,若非要強加給它一個名字,那就是清規戒律。

事發之後半個多小時的休息時間裡,他們的心裡到底發生了何種變化呢?烏有努力想看出一點蛛絲馬跡,可大家都默不做聲,只是機械地吃著飯,他一無所獲。

看到大家一言不發只顧吃飯,烏有想起了初中時吃午飯的情景。他就讀的那所中學是縣裡屈指可數的名校之一,以升學率高而聞名。校規非常嚴格,男生必須是短髮,不得遮住眉毛,鬢角不得長過耳朵,當然,後面的頭髮也必須非常短。女生的長頭髮一律得紮起來束到腦後,校服裙也長,過膝十公分左右。千葉的某所高中,如果男女生一起上下學就可能被認為是有不正當的關係,烏有所在的初中也有類似的校規。現在看來實在非常愚蠢,可當時大家都不折不扣地遵守執行著。

學生與家長都有一股非名校不讀的信念,對學校的從嚴管理從未提出過異議。上小學的時候家長就是這麼教育孩子,進入初中之後不過是由老師和學校來代行。烏有當然是其中的一員。當然,也有人對此表示不滿,提出過異議,不過是極少數,而且是學習不得要領的幾個學生,那些嚴格遵守校規的好學生把他們當做異類。

學校實行軍事化的管理,其中有一條規則就是吃午飯時不得出聲,而且必須全部吃完。這看起來像小學的德育課,在烏有就讀的學校里則是被當成一條校規,必須嚴格執行。當時好像說了個什麼理由,現在已經記不清了。總之有那麼一條,師生都嚴格遵守。中午,老師坐在講台前與學生們一起進餐,順便監督學生們吃飯。除了烏有,其他的同學都趁著休息的時候興沖沖地聊天,相互開著玩笑,交換著信息。唯獨在午餐時間,大家雖然想與同桌或者前后座閑聊,也不得不強忍著,默默吃飯。萬一將視線轉向旁邊的同學,立馬遭到老師的嚴厲訓斥,跟上課一樣無聊。因此午飯時間被大家叫做「第五節課」(上午有四節課)。

本應該是一段快樂的時光,結果卻不得不看著老師的臉色就餐。現在的情況與當時確實有所不同,可是村澤他們緊張的神情與當時的情形非常相似,就像被人嚴格監管起來一般。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監視他們的就是……這時,烏有的視線與村澤碰上了。村澤坐在裝飾著淡茶色花紋的白牆壁前,右手拿著筷子,左手拿著飯碗,坐得筆直,手腕機械地重複著上下運動,把飯送到嘴裡。和烏有對視之後,他將視線移開。這個時候,烏有和桐璃擔負著教師的角色。

在老師面前,學生不會跟平時一樣聊天,只有在放假和上課前的時間是真正屬於自己的。村澤他們也是這樣,重要的事情會在內部決定以及處理。烏有並非不理解他們的這種行為,可還是抑制不住內心的厭惡之情。他最希望的就是自己和桐璃與這件事情毫無關係,災難全部由這四個人承擔。十幾年來,烏有一直將理性與冷靜奉為金科玉律,可在這件事情上,他實在無法做到。話雖如此,要烏有主動提出話題似乎不太可能。

這可能與桐璃一樣,是出於好奇心。不,烏有很快否認了自己的這一想法,專註地盯著眼前的一小碟涼拌菠菜。現在這種情況下,還是裝作不感興趣的好。剛才那樣的對視,讓人很不舒服。烏有明知道這一點,可還是忍不住想要繼續觀察。

他們為何如此恐慌呢?若這四人只是相互懷疑,大可故作熱絡,彼此試探。現在如此沉默,恐怕他們自身有愧,或者事實本身比烏有想像的要嚴重得多。

也就是說,他們大概猜到了到底是誰困住了他們,構建了密室。不過,從現在的情形看來,他們並不確定,仍然停留在推測階段。

烏有想到了兩種可能。如果兇手是他們其中的一個,情況並不明朗;如果兇手另有其人,那一定是隱匿在這座島的某個地方。

午餐很快結束,沒有任何人離開,也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

這種情形到底要持續多久呢?烏有喝著冷掉的黃色麥茶,打量著每個人的神色。沉默遠比交談更加令人恐怖,因為耳邊會聽到更恐怖的聲音,比方說海浪的聲音、走廊上嘎吱嘎吱的聲音等等。眼睛上有眼皮,閉上之後什麼都看不見;可耳朵上並沒有類似的器官。在場的每個人都快忍受不住了。

烏有有些不知所措。牆壁上掛著的聖母像臉上滿是神秘的微笑,她那熾熱的眼神注視著眾人,似乎能洞穿一切。烏有最害怕這種目光,他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桐璃,頓時覺得安心不少。

庭院里的積雪開始消融,山林顯露出原來的蒼翠。融化的冰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氣溫開始回升,雖說還不像盛夏那般炎熱,但也恢複到了小陽春的溫暖。烏有暫時放棄思考為什麼會下雪這個問題。他又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想出來的。電視上也說這是異常天氣。

「打算怎麼辦呢?」過了許久,烏有終於問道。

不知道他的這句話是否能起到應有的效果,不過從大家亂動的指尖來看,至少起到了向他們施壓的作用。

最先回應的是村澤。他一臉絕望的表情,好像丟掉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還能怎麼辦?」這是結城的話,很像他的風格。

「當然,這樣下去總不是個辦法。」神父放下筷子,望著烏有和桐璃,「得採取一些措施。」

「要不重新考慮一下出島的方法?」

「十二號之前,別想這個問題了。」

「你是說那個帶我們來這裡的人不會提前接我們離開了嗎?」

又回到了上午的結論。

「現在,」神父用強調的語氣說,「最重要的是每個人該如何度過接下來的五天。」

神父掃視了一眼包括烏有在內的所有人,像做彌撒似的。他雖然身材矮小,看起來比較單薄,可並非一擊即碎,體內有著遠遠超過結城等人的精神力量。

神父緊握著黑色皮革版的《聖經》。

「我們必須團結一致,共渡難關,一定能想出一個妥善的解決辦法。」

「前提是兇手不在我們之中才行啊,你說的漂亮話可信度有多高?」結城歪著身子說道。

烏有感到結城第一次將目光投向自己,隨即又發現他的目標是桐璃。所幸桐璃並沒有發現,看來現在她的處境越發危險。桐璃與和音神似,只這點就很可能將她置於死地。毫無疑問,這件事起源於和音。烏有更害怕這種可能,想岔開話題,又找不到合適的措辭。

「兇手在不在我們之中都一樣,若大家都在一起,總不至於再次遇害吧。」

神父代為回答,這句話讓大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可不願意二十四個小時都跟別人在一起,何況當中可能有殺人兇手呢。」

「我們肯定能得救。」

「你是說基督會來救我們嗎?」結城非常鄙夷地看著旁邊的神父。

「一切都要交給主。」

「哼!什麼主!你這種半路出家的叛徒,哪有資格談神論道!」

這句話說得實在太過分了,更增加了大家的不安。一時間,神父的臉上布滿烏雲,不過他很快就恢複了平靜,小聲說:「總之,我現在是一心信主,主會寬恕所有人的罪孽,許多人將得以解脫。」

神父毅然進行辯駁,措辭非常符合其身份,可看得出他對結城脫口而出的「半路出家的叛徒」一詞耿耿於懷。這個詞高度總結了烏有一直以來模糊的想法,可這並不是什麼讓人高興的事情,他甚至聞到了空氣中的火藥味。

面對神父強硬的態度,連結城都屈服了。他眼睛盯著地下,小聲嘟囔了一句「對不起」。過去他們兩人之間的實力對比如何不得而知,可今天的神父擁有了特殊的方法,看起來佔了上風。而且,剛才結城所說的這段話可能並非針對神父。因為從中午開始,已經沒有人願意透露出自己的真實想法了。

「這樣一來,我們就只能依靠個人的力量保護自己了。不過有一點要強調,大家不要擅自離開,跑到太遠的地方去,這非常危險。」

「也就是說,大家都好好待在自己房間里,萬一發生了什麼事情,大叫一聲,大家也都能知道。島上可能還有一個人,他才是真正的殺人兇手,也有可能殺人兇手就在我們之中。不過大家放心,白天他應該不會採取行動。還有就是,如果輕易懷疑別人,會帶來更大的危險。」沉默良久的村澤開口說話了。

神父點著頭,深以為是。村澤的一席話,讓現場再度陷入恐慌。大家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做什麼,開始產生焦慮情緒。坐以待斃會讓壓力成倍增加,話雖如此,卻也找不到好的解決辦法。當然,他們所掌握的信息多於烏有,肯定已經知道了某些事情,問題比烏有想像中的還要複雜。

「大家不要驚慌,驚慌會帶來更大的危險,我們必須保持冷靜。」村澤輕輕將手搭在尚美的肩上。「冷靜下來,兇手只有一個,我們有六個人。」

接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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