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6日 第五章

「聽歌嗎?」

「不如聽有鋼琴伴奏的德國抒情獨唱吧,或者韋伯恩 、勛伯格 的作品。」

「勛伯格?有點奇怪。」

韋伯恩與勛伯格都是著名的西方現代主義音樂作曲家。雖然是名家,卻想不出他們的任何代表作品。不僅是歌曲,連他們的音樂也聽得極少。烏有對這兩位音樂家的印象不深,聽了也只覺得是噪音。

「偶爾也會彈彈莫扎特。水平旋律與垂直和音的對照,複數局面對位法的統合,與我們的理念相吻合。」

「理念?」

「啊,沒什麼。」

村澤意識到說多了,為了掩蓋這一點,他做了個微笑的表情,還喝了口剛剛煮好的咖啡。

「和音站在那裡。」他指了指窗外的露台。風吹著草坪,顯得有些寂寥。從客廳望去,舞台周圍的四根圓柱,在灰色的天空下,異常突出,後面是大海。

「她的聲音是抒情的女高音,在唱歌的過程中會突然加速升高。開始是C調,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變成C調高八度。吟唱就更不在話下了,遊刃有餘。」

村澤將粗糙的手慢慢升高,好像陶醉在美妙的音樂中一樣。烏有聽到的不過是些刺耳的聲音,卻也別有一番韻味。他對古典音樂了解不多,很多地方聽不懂,比方說「吟唱」這樣的術語。請教之後才明白,好像是歌唱的過程中盡情展現聲音,不受音程的約束。聽了解釋後,烏有還是不理解。從和音的容貌來看,倒也不難想像她會發出多麼充滿蠱惑與妖媚的聲音;但用村澤的話來說,和音是抒情的女高音,這多少與畫中的可人兒有些不相符。

「我小時候是市裡合唱團的男高音呢,聲音非常洪亮。」

「您是……」

烏有很意外。雖說年過四十的村澤音質還不錯,不過很難想像他小時候竟然唱過男高音。過去的事情真的難以想像,烏有小時候只能發出獃滯粗糙的聲音。

「對,可惜的是初中二年級時變聲之後就不行了,勉強唱高音時損壞了聲帶。這些事情,不提也罷。」

村澤臉上浮現奇怪的神色,既不像害羞也不像遺憾。

「和音在周三與周日的下午在那裡唱歌,大約一個小時,那是最美的時光。」

「是啊。」夫人應聲道。尚美煮完咖啡後一直坐在村澤的旁邊,穿著一件青灰色的連衣裙,顯得很憂鬱。

烏有喝了一口咖啡,將視線再次投向露台。結城說,那是她墜海的地方。村澤以為烏有不知道,話說得很平靜。烏有也不敢多說什麼。

「和音在那裡輕歌曼舞。」

「跳舞?」

「身體隨著旋律轉動,就像凝縮簡化的樂曲一般。她的舞蹈與眾不同,我們坐在草地上的椅子上,完全被她妙曼的舞姿所折服。那扭動的身體好像也唱起歌來,真實演繹了勛伯格的《十三號抒情曲》的魅力。那種空虛寂寞之情,讓人感同身受。」

村澤看起來冷漠,回憶起當年的時光卻熱情澎湃。和音背對著日本海,且歌且舞;大家在明媚的陽光下,如痴如醉。下午的音樂會是他們放鬆的好時候。不過,為什麼非要選勛伯格與韋伯恩的作品呢?

「那動聽的歌喉,曼妙的舞姿,二十年來,我不曾有一刻把它忘懷。」

村澤輕輕抬起頭,緩緩閉上眼睛,腦海中回蕩起和音的歌聲。村澤的雙手顫抖起來,就像聽到歌聲之後大受感動一般。他很陶醉。烏有想,村澤會不會就這樣流下淚來?

夫人的表現與他大不相同。跟村澤相反,她幾乎是面無表情,塗了紅色指甲油的手指交叉著,默然望著露台與大海。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或者說是在刻意抑制自己的感情。這是當然,尚美已經不再是二十年前那個痴迷和音的自己,出島後,她選擇了與村澤一起生活。但是,這個男主人公卻仍然沉迷其中,不得解脫。尚美刻意表現出來的冷漠可以看做是不甘與嫉妒嗎?男女有別的說法太過籠統,不過村澤確實是比較浪漫,但尚美卻是現實的。她好像意識到烏有的注視,低下頭去。

「電影中有唱歌的場景嗎?」

「電影……啊,你是說《春與秋的奏鳴曲》?」村澤用力的搖搖頭,「沒有,這是兩回事,性質不同。」

「電影是什麼性質呢?實不相瞞,我還沒有看過這部電影。」

「《春與秋的奏鳴曲》?」村澤驚訝地望著烏有。

「是。」烏有對自己搜集素材不到位、工作態度不認真表示愧疚。

「什麼性質?不好說啊。」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轉頭看著尚美。

「是啊,這部電影很難說清楚,最好親自看一次。」夫人輕聲說道,語氣很是淡漠。

「電影會在忌日那天上映,對吧?現在您能先介紹一下大致內容嗎?」

「大致內容?不知道內容也沒關係,吸引我們的並不是電影,而是和音本人。」

村澤說內容無關緊要,大概是不想提起。這一點,連不善於察言觀色的烏有都感受到了。他說起唱歌的和音時那麼激動,說起電影時的反應也未免太冷漠了一些。莫非他更容易接受聽覺方面的刺激,對外表不感興趣嗎?這確實是某些人的癖好,可如此耽於空想的人很少見。倒是神父對這部電影不吝讚美,很讓人覺得諷刺。

「村澤先生,您是被和音的聲音吸引來到這裡的嗎?」

「有這方面的原因,不過她還有更大的魅力深深吸引了我。」

「是什麼呢?」

「一下子也說不上來。」

村澤熱切的聲音突然冷下來,變成商人日常會話的語氣,機械而單調。眼中懷念的神情也消失殆盡。

回答得非常模糊,肯定有什麼隱情,烏有不好繼續問下去,只好就此打住。為什麼和音唱歌的畫面沒有出現在電影中呢?莫非是與電影的風格不符?若要宣傳和音的魅力,如此高超的唱功應該是一大賣點才對。難道電影才是重點,唱歌並不能反映和音的本質嗎?看來,不看電影是不會明白的。

烏有回過神來,發現外面在下雨,灰色的雲朵已經變成了烏雲。他開始擔心起桐璃來。

「下雨了。」

「下雨?」村澤反應過來。

烏有開始採訪尚美:「夫人,您是受和音哪方面的吸引呢?」

「我?」尚美轉過頭來看著烏有,眼神冰冷(讓烏有想起喜馬拉雅山上的堅冰)。她調整表情,恢複了平時的神情,低聲道:

「和音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

烏有注意到他們說起「真宮和音」時都不用敬稱,而她在這裡曾經儼然是女王陛下。就算不用太高級的敬稱,至少後面應該加上「桑」才對。說起來,門牌也是,其他的人都寫著姓,如「村澤」;只有她的房間寫著名——「和音」。若是一直如此,實在難以相信,但他們好像稱呼得非常自然。聽村澤和結城這麼稱呼的時候並沒有覺得哪裡不對,可聽到身為女性的尚美也這麼稱呼,烏有突然意識到不同尋常。

不過烏有並沒有表現出來。

「她身上有我所欠缺的東西,而且非常完美……也可能是我有問題。」

村澤看著夫人,聽到她說「問題」的時候,神色有些不安。

烏有謹慎地問道:「您說的問題是指什麼呢?」

夫人猶豫了一下,挑釁地看了一眼村澤——至少在烏有看來是如此。

「簡單來說,就是缺乏安全感。」

「缺乏安全感?」

「對,我什麼都不相信,總想逃避一切。」

「原來如此。」

尚美的話說得並不清楚,卻有一股奇怪的力量促使別人相信。

「就在這時,出現了完全值得信任的人物,那就是和音。我就是受到這方面的吸引。」

「也就是說……和音擁有與生俱來的魅力?」

夫人靜靜地點了點頭,好像是遭遇到大不幸。

到底是一種怎樣的魅力呢?烏有試圖整理一下頭緒,思維反而越來越混亂。和音到底是個怎樣的少女呢(不管她如何像大人,從年齡上來說,只能稱之為少女)?

在他們看來,和音無疑是一位出色的女演員,一位偉大的女性,可當時影評雜誌對她的評價,充其量不過是「一個有潛質的新人」。影評家們不可能都是權威人士,不過這樣的評價與事實實在差別巨大。確實經常有不入流的電影上映,但沒有一個人發現其中出彩的地方,也未免太說不過去。

給予和音最高評價的有五個人,雖然少,可也有五個,而且他們都拋棄了一切來追隨她。

「也就是說,您遇到和音之後,找回了久違的寧靜,這樣說對嗎?」

「也可以這麼說,至少克服了不少。」這種說法不得不讓人在意。

「您為什麼缺乏信任呢?」說出口之後烏有才發現,問題有點過。

果然,村澤插話道:「記者先生,我認為這涉及到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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