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國難 第十二章 英雄(一)

太陽躲在烏雲背後,將一幔幔輕紗般的陽光從雲縫中射向大地。棲息在樹枝上的鳥兒被這清晨第一縷陽光喚醒,呼啦啦飛向天空,在空中淺吟低唱。樹梢頭積了一晚上的雨水被鳥翅膀拍起的風吹落,淅淅瀝瀝,打濕林中疾行騎士們的鎧甲。

林中疾行的是一隊黑甲武士,帶隊的將軍個頭不高,但舉手投足間極具威嚴。馬背上直挺著身子,任雨水打濕衣冠,卻不閃不避。馬隊帶起的微風吹動青草,如刀般推著草尖向兩旁閃去。

一個黑甲武士縱馬趕上,討好地支起一把大傘,試圖為首領遮住積雨。他得到的回報是一記火辣辣的馬鞭,驕傲的首領狠狠地用鞭子將他的手打了回去,濃眉倒豎,怒喝著問道:「當年大明鐵騎躲避過風雨么,他們能在雨中疾行,身為帝國武士,難道我們還要避這點樹梢積水」!

「哈伊,將軍教訓得極是」,挨了鞭子的武士在馬背上躬身施禮,對首領的懲罰毫無怨言。大和民族是懂得忍受的民族,在他們的信條里,強者對於弱者,上位者對於下位者,擁有生殺予奪的大權。作為下屬,挨了將軍的教訓,非但不是恥辱,而且是無上光榮。

穿過樹林,是京都郊外靜謐的田野。戰爭剛剛結束,帝國再次統一在三神器之下,農婦抓緊難得的寧靜時光在稻田中忙碌,對馬路上疾馳而過的騎士們看都不看。一年的衣食和上繳的稅賦全在腳下的水田裡,至於京都的傀儡天皇是龜山還是小松,的確不關這些女人們的事。

遠遠地,就聽到了安國寺僧人們的誦經聲。今川貞世將軍跳下比他高了一倍的戰馬,帶著麾下武士慢慢地走向寺門。彷彿知道他們要光臨一般,安國寺的大門敞開著,幾個老僧手持掃帚,將昨夜風雨吹落的花瓣輕輕掃起,埋於路邊樹下的土坑中。

眼前的情景,寧靜中帶著幾分清涼。新任幕府將軍今川貞世心有所感,捧起一把花瓣,跟著一個掃地的老僧將花瓣放入土坑,口中發出一聲輕嘆,「剎那芳華,轉瞬零落青泥」!

「舊的花瓣不凋落,也不會有新的鮮花綻放於枝頭。已經零落者,又何嘗記得昔日的榮耀呢」,老僧緩緩地回過頭來,目光如古井一樣,看不到波瀾。潔白的鬚髮被陽光一映,居然鍍成了根根金絲。

「見過足利將軍」,黑衣騎士紛紛拜倒,不顧身上鎧甲沉重,向老僧施以大禮。

身體微微一震,井水般的目光跟著漣漪微起,復是一聲長嘆,如誦經般,曲折悠長:「世間已無足利將軍,貧僧空界,不知諸位施主前來,所為何事」?

「將軍,去年的事」,今川貞世後退兩步,彷彿被老僧的嘆息擊傷,臉上血色盡失,代之的是一縷青紅。「去年的事,為了日本,今川不得不為」。

「既然來了,入寺奉茶吧。那些前塵舊事,還提他作甚。」老僧沒有接今川貞世的話茬,微微點頭,轉身向寺門走去。

今川貞世和幾個心腹武士解下腰刀,放在寺院門口石台階上,跟著老僧走進了寺門。剩下的黑衣武士們立刻四下散開,圍在寺外小心警戒。

安國寺的大門吱呀一聲關住,將萬丈紅塵隔離在門外。

將軍還是不肯原諒我,今川貞世跟在老和尚足利義滿身後,聽著寺中的早課聲,鬱郁地想。往事,伴著銅爐內的香煙,縷縷湧上他的心頭。

當年足利幕府在如日中天時被大明水師偷襲後,日本國就陷入了混亂狀態。原本苟延殘喘的南方突然煥發出生機,逐個城市光復了九州。依附於足利幕府下的各地大名見風使舵,紛紛掉轉槍口。足利義滿手下第一愛將,九州探題今川貞世被高麗海盜的戰船隔離在九州島無法返航,只好轉身投靠了南朝的龜山天皇。憑藉著他的卓越軍事指揮能力和在武士中的聲望,今川貞世很快掌握了南朝兵馬大權。

去年大明內亂,無暇東顧。今川貞世揮師北上,在各地大名的支持下,逼退了足利幕府和小松天皇,將日本重新統一。統一後的日本,以今川貞世為核心組成了新的幕府體系。原幕府將軍,大明冊封的日本國王足利義滿心灰意冷,避位到安國寺為僧,法號空界。(這兩段是異時空中的歷史,與我們這個世界的日本歷史正好相反)

入了禪房,空界和尚給今川貞世等人各找蒲團坐下。安排弟子給眾人上茶,看看那些手足無措的武士,微笑著問道:「國家剛剛統一,百廢待興,今川,你不忙於國事,卻來打擾我這出家人的修行,難道不怕各地豪傑失望么」?

「將軍教訓極是」!剛剛落座的今川將軍又站了起來,躬身施禮,態度恭敬得就像自己還是站在當年足利將軍的花御所內。嘩啦,嘩啦一陣鎧甲響,隨行的幾個武士全都跟著站了起來,一同躬身。

「坐吧,諸君身上的殺伐之氣太重,站立起來,反而亂了老僧禪心。至於將軍二字,今川,你才是日本的將軍啊」。足利義滿笑了笑,敦促客人落座。

「將軍,請原諒今川當日不得以。在今川心中,您永遠是大將軍」!今川貞世不肯坐下,身體弓成了九十度。

足利義滿嘆了口氣,伸手將今川貞世攙起,挽著他坐到了蒲團上。「如煙往事,在空界心中,早已隨著晨鐘暮鼓散去,今川,你又何必再提它呢。況且我平生致力於一統日本,日本在你手中統一,不也如我所願了么」?

今川貞世的身體又震了震,看著眼前這個平靜的僧人,內心的複雜的情感也漸漸歸於平靜。足利義滿對其有知遇之恩,當年如果不是將大半家當交在他手裡去經略九州,也不至於那麼容易被大明水師抄了老巢。今川貞世今天雖然貴為日本第一實權人物,對足利義滿的恩德卻始終沒有忘記。他在身邊的將領面前總是提起義滿當年的信任,每次說道他自己不得不接受三神器的感召,攀依南朝的舊事,都要痛哭流涕一番。這番誠摯之心,非但讓麾下的大名們更死心塌地的效忠,連足利家族的人都被感動了。足利義滿之子就幾次寫信給今川貞世,在感謝其對足利家族的照顧之餘,反過來安慰今川,告訴他日本重新統一乃天下大勢,足利家族失去權柄非今川幕府之過。

「非今川無義,強鄰在側,日本若再分裂下去,恐怕過幾年,連做大明的藩屬都不可得」!見足利義滿一直自稱空界,今川貞世只好改口,將自己的苦衷再次重複。

「日本能統一於你手,幸甚。天下蒼生也少受許多征伐之苦。」足利義滿捧起手中泥壺,依次給擺在客人面前的茶杯添上新水。隨手將泥壺遞給了身邊的一個七八歲的小和尚,以命令的口吻說道:「周健,去續些水來」!

「是」,小和尚答應一聲,捧著茶壺跑了出去。臨行前還不望回頭看看,顯然對屋子裡諸位武士很是好奇。

今川貞世抬起頭,對著小和尚友好地笑了笑,低聲問道:「是藤原家那個女兒所生的孩子吧,看上去挺機靈的」。

藤原氏乃日本望族,其中一女是北朝小松天皇的寵妃。去年南北統一,足利將軍退位,小松天皇一家也結束了傀儡生涯。男性繼承人或者被監視居住,或者出家當了僧人。今川貞世見過小松天皇,在男孩子的眉宇間,依稀認出了北朝小松天皇的血脈。

「讓他安安靜靜遠離紅塵,會省卻很多人的煩惱」空界和尚沒有回答今川將軍的話,顧左右而言他,「今川,你一大早跑到這裡來,難道就是為了找我說這些前塵往事的么」?

「今川不敢」,幕府將軍直身跪坐,擺出一幅求教的姿態,「今日前來,乃為請大師指點迷津」!

「迷津,出家之人,眼中已經沒有紅塵之事,今川,你教貧僧拿什麼指點與你」?空界和尚笑著反問。目光落在穿窗而過的晨曦中,空氣里,可看得見香煙在光柱里起舞,影影綽綽,彷彿有千軍萬馬。

「不是為了今川,而是為了日本。大師,你也知道,自統一之後,國事舉步為艱」!今川貞世深深垂下頭,將額頭搭在了膝蓋上,「今川不擅治國,所以才前來求教,拜託了」!

空界和尚點點頭,這就是今川貞世的性格。堅韌,並且虛心。統一後的日本並未擺脫危機,特別是經濟上。這個經歷了多年戰亂的國家已經被內戰耗盡了元氣,民間疲敝,大名們手裡也沒多少錢。有人這樣考證,一個大名的全年收入,都不夠明朝皇都中一個小京官一個月的開銷。在這種情況下,日本欲快速發展,國力達到與明朝比肩的地步,的確非常艱難。當年足利幕府的北朝在大好形勢下被南朝反撲,除了受到大明致命一擊外,財政無力南進,也是一個原因。

去年今川貞世雖然在各地大名的支持下統一了日本,但南北朝屬地發展的不均衡,反而使統一後的日本各階層矛盾增加,統一還不到一年,內戰的傾向已經在私下醞釀。

「大師,您也知道大明內亂即將結束,上天留給日本的時間已經不多」,見空界和尚半晌無語,今川貞世又補充了一句。

「是啊,已經不多」,空界和尚將目光從空氣中收回來,回到紅塵之中。日本國現在的一切制度都學自大明,有的學自江南那個朝廷,更多的學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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