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國難 第十章 碧血(一)

如果冥冥中真有神的存在,如果神可以在半空中俯覽西域大地。就可以看到一道濃濃的血痕,從托克摩克、阿里瑪圖,沿古絲綢之路,以異常快的速度抹向肅州嘉峪關。沿途大小城市,亦力巴里、孔葛思、納剌圖、昌都剌(今昌吉)、委魯母(烏魯木齊)、別失巴里、火州、哈蜜、沙洲、赤斤,全部被湮沒在血痕中,再也不見蹤影。曾經繁華的絲綢古道,再看不到商人,再聽不見駝鈴,半空中,肥大的烏鴉盤旋著,四下尋找被野狗從泥土中翻出來,又遺棄掉的凍成砣的人肉。

兵貴神速,為了加快行軍速度,貼木兒的遠征軍沒攜帶太多軍糧。為了給軍隊籌集糧草,也為了不在身後留下麻煩,東征大軍每克一城,必屠之。除了工匠和少數年青女子之外,身高超過一米者,無一倖免。無論沿途是同一祖先的蒙古人還是其他民族,大漠瘸狼的眼中沒人憐憫,真主的懲罰之劍已經出鞘,必須用人血來淬火。如果城主選擇了投降,貼木兒會寬恕他,然後帶走城裡所有能吃的物品,包括農民留的種子,任由整個城市在寒冷的冬日自生自滅。

馬屁詩人羅恩縮卷在皮袍子里,混在駱駝隊中前行。自從貼木兒娶了晴兒,他被召見的次數就越來越少。那位前夫的人頭還懸掛在阿里瑪圖城牆上的美麗女子,好像已經徹底被貼木兒征服。一路上,獻歌,獻舞,獻策,奪走了貼木兒身邊所有弄臣和美女的寵愛。如果將東征大軍比做一群蒼狼的話,這個名字叫晴兒的女子就是給蒼狼插上翅膀的人。她對西域地行的熟悉和對各部族語言的熟悉,大大提高了東征軍的前進速度。

羅恩不嫉妒晴兒,甚至他心中暗暗感謝這個水性楊花的女子。如果是在西方,他甚至希望能有機會做這個美女的忠實僕人,每天匍匐在她那雙美麗的長腿下。羅恩知道自己愛上了晴兒,不可救藥地愛上了這個集美貌,智慧和毒辣於一身的奇女子。羅恩勛爵知道,如果不是這個女人,他還要每天在帖木爾面前歌頌殺人狂的赫赫戰功,將那些血淋淋的殺戮,用獻給上帝的讚美詩一樣的曲調來歌頌。這種生活讓羅恩透不過氣來,實際上,自從東征開始,每向前一步,他的鼻孔里都能多聞到一重血腥。即使在夢中,他也擺脫不了良心的譴責,他看到重重血海間,那一具具不同民族的屍體,老人,婦女,嬰兒。而他則背負著一個巨大的十字架,在血海中行走,每一步都踏在屍體上。

那些曾經的美麗城市全部消失了,人類歷史上數千年積累起來的文化隨著穆斯林的火把付之一炬。絲綢之路,傳說中從一千四百多年前就將中國的絲綢、瓷器、紙張和各種技術向西傳播的道路;一千四百多年來只在成吉思汗西征時中斷過的道路。近二十年更繁華,更富庶,將大明朝更新的珍奇物品和技術向西傳播的道路;隨著羅恩勛爵的讚美詩,葬身於大愛彌兒足跡下。馬屁詩人羅恩不知道自己如何才能得到救贖,在但丁所描述的地獄底層中,是否能給自己留一個位置。還是在底層之下,再挖出一層,洗鍊像自己這樣給屠殺唱讚歌的人。

阿里瑪圖失火那天,羅恩目睹了阿斯古楞(高德勇)公爵突圍的全部過程。他自問沒有阿斯古楞那分勇敢,內心更加負疚之餘,對此番東征的結果產生了極大的懷疑。在傳說和他親眼所見的事實中,瘸狼貼木兒是個蓋世梟雄。這世界上目前為止,還沒有他攻不下的城堡,沒有他征服不了的國家。然而,這些真主都不敢接受的狂熱穆斯林們真能征服大明么,羅恩不敢輕易下結論。他不知道即將到達的國家,有多少阿斯古楞和他麾下武士那樣的男人。這樣的男人不需要多,全國有一萬個,羅恩勛爵可以保證,貼木兒的東征夢將永遠破碎在大漠邊緣。

越靠近大明邊境,羅恩勛爵關於東征即將結束的預感越強烈。沿途諸汗國都是蒙古人所建,按道理他們應該夾道歡迎貼木兒才對。事實卻恰恰相反,越靠近大明,當地人的抵抗越強烈,數個蒙古部族面對貼木兒極其僕從的三十餘萬大軍,真的戰鬥到最後一個男人倒下。

「呯」,前方傳來了一聲炮響,隱隱約約,不太容易分辯具體位置。「呯,呯,呯」,更濃密的火炮聲從正前方傳來,東進的隊伍為之一滯。訓練有素的武士立刻整頓衣甲裝備,無需號令,各前進部隊整齊地從隊伍正中間閃出一條可供兩匹駱駝對行的道路來。貼木兒帳下的傳令兵和各領軍將領相對疾馳,旗幟絲毫不亂。

羅恩勛爵內心暗叫一聲佩服,自己的故國沒有這麼多武士,也訓練不出這麼整齊的軍隊。他抬起頭,用凍得滿是裂口的黑手搭涼棚向前方望去,目光越過如林旌旗,天地之間是一條淡紫色的連綿雪線,冬天的日光射在積雪上,絢麗得讓人無法逼視。是金山,羅恩憑藉這些日子研究地圖的經驗推斷出自己已經跟隨東征大軍來到了金山(阿爾泰山)西麓。前面那幾道不算太高的山樑應該是金山的延伸,越過這幾道山樑,則進入了大明定西軍控制範圍的肅州衛。南下可攻嘉峪關,北上可達居延海。(註:做為西方人,羅恩的地理知識有誤。此地應該是祁連山西北向延伸段)。

火炮聲漸漸密集,遠遠聽之如聞金鼓。偶爾有一兩聲沉悶的巨響穿插期間,羅恩勛爵憑藉一路上的閱歷聽出,那是東征軍攜帶的一種重炮。這種一路上累死了無數奴隸的巨無霸,準頭不佳,但射程與破壞的威力可以說是舉世無雙。貼木兒攻城輕易不用此炮,沒想到今天剛與大明接火就用上了。

淡紫色的雪線上空騰起一團團雲霧,硝煙的味道逆著風傳了過來。傳令兵跑動的速度越來越頻繁,一會兒,前方隊伍讓開,東征軍隊末的幾支勁旅沖了上去。羅恩勛爵夾雜在低級的文官隊伍中,伸長了脖子觀看戰況。前方打到什麼程度他判斷不清楚,距離太遠,火銃聲嘈嘈切切如雨打芭蕉,羅恩勛爵看不到一個熟悉的將領,也不敢拉下傳令兵問個究竟。和那些低級幕僚一樣,他只能從通信兵的臉色上,判斷敵手的強弱。

「好像對方有些硬,他們埋伏在雪裡,前方部隊可能吃了點兒小虧」!一聲低低的嘀咕從背後傳來。羅恩勛爵回頭望去,看到幾個負責運補給的低級參謀躲在駱駝肚子旁邊,正在交流對戰局的看法。

「打前鋒的是金帳汗國的那幫蠢貨,他們太笨。幹不了什麼活,等咱們的部隊上去,一個衝擊,對方的防線就該跨了。這地方山不高,雪底下也藏不了多少人」!一個黑臉矮胖子滿懷信心,一路上多少仗打下來,還沒看到有人能抵擋穆斯林戰士潮水般的攻擊呢。

「我看未必」,羅恩勛爵跳下駱駝,帶著矛盾的心情靠過去,壓低聲音加入討論,「你們聽聽這炮聲,一路上什麼時候這麼激烈過。聽,這種炮,好像不是咱們用的火炮」。彷彿給羅恩提供證據般,遠處傳來密集的炮彈炸裂聲,一聲接著一聲,比當天軍火庫爆炸都激烈。

幾個參謀側過耳朵仔細聽了聽,也發覺的情況不太對勁。這炮聲實在太劇烈,彷彿有幾百門火炮同時射擊般。所有人的神情變得凝重,黑臉矮胖子參謀兀自嘴硬,聽了一會兒,一廂情願地下結論,「說不定我們的大炮擊中了敵人的炮彈箱子,把他們的炮彈全部引著了呢。這麼密集的炮,怎麼可能,即使炮手約好了同時打也打不了這麼整齊。」

羅恩勛爵不願意和這個黑胖子爭執,這些狂熱的傢伙對己方實力有股盲目的自信。不光是這些低級參謀,包括貼木兒和他麾下的將軍,也對此番東征抱著勢在必得的心態。羅恩勛爵是外人,為了自身安全,他不敢問將軍們這份自信從哪裡來。爬上駱駝背,冒著刺骨的罡風,放眼向前望去,雪線上已經看不到剛才那種絢麗的陽光,取而代之的是團團白霧和滾滾黑煙。那黑煙中彷彿隱藏著無數撒旦的僕從,沖著羅恩呲牙咧嘴扮著鬼臉。

「羅恩勛爵,羅恩勛爵」,突然傳來的呼叫聲讓沉思中的羅恩一哆嗦,差點兒從駱駝脊背上掉下去。分給他的小奴隸及時地扶住了他的腰,使其避免了一次出醜。定神細看,沿著隊伍中間的空地跑來了一匹白色駱駝,駱駝背上的傳令兵高舉著一個描著新月圖案的旗子,邊掉轉坐騎,邊大聲喊道:「羅恩勛爵,大愛彌兒命你速速到他的臨時大帳,記錄這次戰役的全部過程。」

「是」!羅恩答應一聲,接過令旗,跟在傳令兵身後向前方衝去。貼木兒生性喜歡炫耀,每臨較大戰役都要讓左右記錄下來,編輯成冊以供後人瞻仰。羅恩勛爵善歌善頌,是記錄武功的最佳人選之一。雖然東征以來,對手和己方實力相差懸殊,但貼木兒在得到愛妾晴兒之前,最喜歡乾的事就是把羅恩叫到身邊,解釋各戰用兵的精妙之處。

「看來今天真的遭遇上了大明主力部隊,否則大愛彌兒也不會再次想到我」,駱駝背上,羅恩勛爵矛盾的想,他不知道自己該高興還是該鬱悶。貼木兒的臨時指揮大帳搭在一個避風的小山坡下,離前線還很遠,但是在這裡羅恩已經感到腳下土地的震動。大帳外,幾個渾身是血的蒙古武士被捆在石頭上。羅恩心中湧起幾分不忍,是失利了的先頭部隊將領,按照貼木兒的脾氣,這幾個人今天肯定會被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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