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國難 第五章 黍離(三)

「難」!

建文帝朱允文沮喪地將手中的御筆丟在書案上,站起身來於書房內來回踱步。從北平進貢來的自鳴鐘早已敲過了十二下,寂靜的夜裡,鐘擺來回晃動的滴答聲如凄風苦雨般摧殘著他的耳朵,讓他本來就煩悶的心情愈加煩悶。

「朕的皇帝怎麼當得這麼難呢」!朱允文站在如畫江山圖邊,眼角里已經漸漸有了淚光。大明國的地域廣超漢唐,直追蒙元,可惜這地圖裡近三分之一的地方是自己指令到達不了之處。如果說得更沮喪些,自己這個皇帝可以管轄的地方好像就是京城和京城周圍百餘里,號令出了直隸(南直隸)就要打個對摺,到了州縣官員的手上,不知又變成了什麼樣子。最近好不容易找了個恢複周禮的辦法來收拾日漸喪失的皇家威嚴,誰知道三個手握重兵的叔叔變盡了法兒的明擋暗拒,滿朝文武大臣也出於各自的利益爭論不休。周禮已經試行幾個月了,除了官名變了變,官員的品級和俸祿提高了之外,一點實質上的進展都沒落下。而周禮的根本,帝師方孝儒倡導的井田制度,在以海部尚書曹振,工部尚書周無憂、駙馬李琪和科學院長凌昆等三朝元老的傾力反對下,至今都沒在庭議中得到群臣一致贊同,更不用說拿出一個具體的實施細則了。

建文皇帝清晰的記得,當年祖父在位時皇帝的權威何等無尚,幾乎和師父黃子澄描述的一樣出口成憲。到了父親這輩分,至少在朝堂之上沒人與安泰皇帝硬頂。可輪到自己臨朝,怎麼通過一項政令就等於給了皇帝面子一般,不折騰個十天半月不會出現結果,至於落實,那又不知要等上幾個十天半月了。

如畫江山,你到底還屬不屬於朕?朱允文迷惑地望著被祖父,父親的手撫摩得發亮的《如畫江山圖》,自從燕王第一次獻圖以來,彷彿這張地圖下就藏了一盤棋局,兩隻無形的手以山河為經緯來回移動,在棋盤中追逐廝殺,帝王將相皆為棋子。

縱使生來對政治不敏感,建文皇帝亦感覺到皇權隨著歲月在一點一滴的流失。坐在龍案後的自己越來越乏力了。他想做一個公平而清晰的決策者,可每每發現師父黃子澄和方孝儒做得很多事情未必正確,甚至包藏了很多私心;而做為黃子澄的對立面,海部尚書曹振所堅持的東西看上去為國為民,卻不肯好好計算皇家的利益;至於那些渾水摸魚的,只為升官發財的,更是哪邊風來順著倒,根本指望不上。錯綜複雜的朝廷中,沒有一股力量真正可以信任,也沒有一股力量可以真正被自己所掌握,大多時候,皇帝自己亦是一個隨波逐流者,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掉入潛流中,萬劫不復。

當皇帝這麼長時間了,最快樂的一次早朝就是二十多天前坐在龍案後接受孟加拉海諸國的朝貢,當時使節臉上那份恭敬,那份媚陷,真讓自己有一種大地就在腳下的踏實感。可惜這種快樂沒維持幾天,總參遞上一份詳實嚴密的分析,印證了邵雲飛所報告的是實情。孟加拉諸國使節前來朝貢的真正原因是打劫了大明商船,害怕遭到水師的懲罰,而不是真正因為自己德邁古今。並且諸國的行動背後還有沙漠瘸狼貼木兒在暗中主持。雖然朱允文裝做沒看見徐輝祖的摺子,可回想起來,那奏摺當時就像耳光一樣打在臉上,至今還火辣辣痛徹心扉。

「朕推赤心於天下,天下卻負朕如斯。」朱允文越想越氣憤,撫摩地圖的手漸漸變成了用力在扣。該死的貼木兒,祖父在位時他年年哭著喊著前來朝貢,父親在位時他隔兩三年就大肆遣使前來送禮,怎麼到了自己這代,他就非鼓搗著入侵大明不可呢?莫非自己真的是沒德做著天子不成?

「皇上,早些歇息吧,明日還得早朝處理國家大事呢」,伺候朱允文飲食起居的貼身老太監心疼地上前提醒。門外的小太監們斜倚在宮牆上,魂魄已經進入了夢鄉,聽見老太監這麼一招呼,激靈一下醒過來,歉意地站好,將已經快掉到地上的拂塵端正地捧到肩膀高度。

在太監們眼裡,實在不能責怪建文帝舉止失度,詔令混亂。聽宮裡們老太監暗中嘀咕,自古以來皇宮的主人就沒一個像建文帝當得這麼辛苦,又當得這麼窩囊的。評話里隋煬帝這種昏君還能由著性子種種瓊花,修修龍舟呢。建文帝當了皇上,哪天日子舒心過!眼下不比前朝,什麼錯了,什麼對了,沒人看得出來。這民間漫天飛的報紙,不敢對皇帝太多不敬,可明裡暗裡將一些事實擺出來,誰都能分出好歹。就拿黃子澄大人提兵威懾諸侯這事情來說吧,被威懾的對象燕王朱棣根本不搭理李景隆那十萬大軍壓境,居然將北六省兩大主力之一蘇策宇的獨立師派到了西北去,還大張旗鼓地發表高見,提醒朝廷強敵將致,叔侄之間不可禍起蕭牆。這派說辭經過個別報紙有心無心一煽動,立刻將朝廷的行為比得無限卑賤。氣得皇帝三天沒吃好飯,廢紙撕了幾大筐。

「皇上手中沒人啊,所以才這麼難。」一些見過世面的太監們私下議論。可誰能出馬力挽狂瀾呢,洪武朝的老臣們被洪武皇帝殺得殺,逐得逐,剩下寥寥幾個都寒了心,隱居以來不問世事。安泰朝留下的新秀們像黃大人這樣已經是其中翹楚,至於剩下那幾個內閣大臣,更是一個不如一個,連不出宮門的太監都能看出來的癥結,他們就是看不見。

「萬歲,武侯沒死,您不必如此為難」,伺候允文起居的老太監實在忍不住睏倦,試探著出言提醒。

御書房的燭光瞬間亮了亮,照得書房主人的精神亦隨之一振,「什麼,你怎麼知道武侯,武公沒死」!允文一把拎住老太監的脖領子,焦急地問。

老太監憋得臉色黑紫,手腳不住亂蹬,好不容易等著主子發覺過來鬆開手,方喘過一口氣,後悔不迭地說道:「老奴也是猜的。萬歲您想,當年平遼公武大人,靖海公曹大人,還有六省布政郭大人,在洪武朝並稱北平三傑,是過命的好兄弟。如果武大人被人謀害了,曹大人和郭大人豈能善罷甘休。而如今武大人失蹤多日,曹大人和郭大人卻沒有說半個字。那還不是明擺著告訴大家,武大人一家平安無事么」!

建文皇帝急切地聽老太監把話說完,長出一口悶氣。武安國沒死,很多事情都好辦。心下一寬,腦子猛然清醒,另一重憂慮慢慢浮在面孔上,問話的聲音也變得冰冷:「李公公分析得甚有道理,朕平時政務繁忙,居然沒注意到你,李公公,你入宮多少年了」!

撲通一下,李老太監直挺挺的跪到了建文帝面前,左右開弓猛煽自己嘴巴:「老奴該死,老奴該死,老奴見皇上勞累才多嘴多舌,求萬歲開恩,求萬歲開恩」。心中著急,手也越下越重,眼見著血就從嘴角處淌了出來。

「起來吧,朕不過是問問你入宮年限,想獎勵你多年伺候我父子之勞而已」,朱允文笑了笑,冷冷地吩咐。他並不想追究李太監干政之罪,只是想到別的要緊之事,一時走神才把話說重了。李太監自己請罪,剛好提醒建文皇帝,為了給門外太監們一個教訓,賞賜也省了。

「老奴不敢受賞,謝主龍恩」,死裡逃生的李太監匍匐在地上,帶著哭腔回話。書房裡不再有回應,老太監在地上匍匐了半天,悄悄地抬起頭,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皇帝已經離開。若大書房,只剩下自己,還有如畫江山圖在跳動的蠟燭照耀下忽明忽暗。

如畫江山,不過一稱棋局。燕王朱棣手提一支筆,指點江山。李景隆手中那點兒兵馬,他根本沒放到眼裡。黃子澄這種敲山震虎的計策,嚇唬嚇唬秦、晉兩王有效果。拿來在燕王面前賣弄,簡直就是班門弄斧。雙方不是一個檔次的棋手,在燕王朱棣眼中,朝廷現在很多做法,簡直就是送子給他吃,比他自己設圈套讓允文鑽還省事。難得一個對手如此配合默契,在這樣下去,早晚這個國家的主人是自己。

蘇策宇的獨立師打著防止強敵入侵的旗號進入西北,駐紮在與朱棣交好的幾個蒙古王爺的領地上。一方面給燕王朱棣贏來了顧全大局的聲望,另一方面也起到了威懾靖遠軍的效果。從地圖上看去,李增枝手中的靖遠軍駐紮在北六省側後,而蘇策宇的獨立師駐紮于靖遠軍的側後。李增枝真的敢偷襲燕地,他的老窩就得先被蘇策宇一把火燒掉。而此刻朝廷中誰也沒有膽量下命令讓蘇部返回燕地。

這就是制衡。提兵十萬,足以縱橫天下,關鍵是這十萬兵如果布置,放到哪裡。燕王朱棣對當前國內局勢看得很清楚,已經和哥哥朱標玩了十七年,他不在乎再和侄兒耗上幾年。時間拖得越久,他取得天下越容易。黃子澄等人的連連昏招,等於將天下民心用力在向北方推。從人口到資金,每年都有大批流民和商人湧入北方六省,使原來人口不足的北方六省越來越繁榮。雖然這期間也發生了很多不盡人意的事,比如工廠主對工人的盤剝越來越厲害,高貸逐利,買賣人口等卑鄙行為屢見不鮮,但這些都傷害不到自己的根基,反而使燕王的支持者們手中掌握的財富越來越多,人心對朝廷越發疏遠。

「可惜黃子澄派得那個刺客沒將武公刺死,否則……」朱棣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嚇了一跳。這太卑鄙了吧,他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旋即恢複了平靜。震北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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