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仁托婭,翻譯成漢語的意思即為霞光,當年她的出現如同黎明前猛然射出的霞光一樣刺傷了隨同朱元璋出獵所有侍衛的眼睛。她不是中原女子,中原女子在馬背上沒有那種和天地融為一體的英姿,如果把江南女子比做屋檐下的畫眉,娜仁托婭則可稱之為天際間翱翔的白鶴。那渾然天成的美麗讓高飛的蒼鷹也願為之斂翼。
就在眾侍衛發愣的當口,朱元璋利落地來了個蹬里藏身。娜仁托婭的羽箭貼著他的馬背飛了過去,沒等她第二箭射出,朱元璋的鵰翎已經插在對方的馬脖子上。草原上的獵鹿手終究比不過萬馬軍獨行客。
讓所有人奇怪並暗中鬆了一口氣的是,朱元璋並沒有殺她。都道是紅顏禍水,並不是所有英雄都有消滅禍水的愛好。從娜仁托婭的貼身侍女那裡知道她是元順帝的妃子,來刺殺自己只是為了給逃婚減輕一點兒良心上的負擔後,朱元璋開始了平生最大的一場胡鬧――向娜仁托婭證明自己比她原來的丈夫當萬民的主宰更稱職。不知是豪情征服了美麗,還是美麗纏繞住了豪情。當白天所做的一切都為了某個人的一句誇獎,無論這個人是否真的有褒妃般美麗,那嫣然一笑已經足夠震撼整個江山。
劉伯溫、李善長、常遇春,多少人為此愁白了頭髮,惟獨馬王后,寬容或者是睿智地容忍了後來者奪走了丈夫的所有寵愛,吳王朱元璋的後宮人數不少,沒有人能對馬王后的地位構成威脅,經歷了這麼多年風雨,她已經知道如何去從容面對這些家事。更何況,她早已料定這個故事的結局。如同大姐姐般,她成了娜仁托婭最信任的人,信任程度還超過了自己的貼身侍女。
朱元璋以民族大義為號召奠定自己的基業,他可以原諒一次不成功的刺殺,但整個江南卻未必能夠一個異族女子的存在。特別是在強敵環繞之下,英雄有時必須做一個負責任的選擇。當愛侶彼此相望的目光越發沉重時,娜仁托婭知道,所有的結局都已經寫好。她可以不要名分,但卻不願意看到朱元璋眼中的為難。
於是在朱棣生下來半個月的時,娜仁托婭再一次消失了,和來的時候一樣突然。
「這些年你過的可好,我們的孩子現在已經是個大英雄了,你可滿意」!放下朱棣的奏摺,朱元璋深深的嘆了口氣,把心思從遙遠的草原上收回來。
這個奏摺讓他很難抉擇。同樣困擾他的還有駙馬李祺在山東發回來的密折和太子從海上發回來讓新任海事少卿朱江岩去濟州待命的請求。海上將有動作,曹振積蓄了三年力量,終於找到了出手時機。
「善長,你看這事怎麼處理」,朱元璋頭也不抬,低聲發問。
「萬歲,臣邵質不知萬歲所憂何事,願為陛下分憂」,新入閣的大學士邵質小心翼翼地回話。現在已經是下午,御書房內照例只有輪值的閣臣伺候。
朱元璋抬起頭,帶著些安慰的意味笑了笑,說道:「原來是邵卿啊,李卿家伴朕處理奏摺這麼多年,朕都叫習慣了」。
「李太師才高八斗,是輔政的最佳人選。臣之才不及太師甚遠,但為陛下分憂乃臣之職責,敢問陛下,到底為何事煩惱」。邵質的回話中沒有抱怨,但是帶著些淡淡的傷感。
朱元璋把壓在手邊的三個奏摺給放到邵質的面前,卻不指望他真能提出什麼好建議,耐著性子等他看完,和氣地問道:「邵卿,朕知道你昨天去探望過太師,不知太師病情怎樣,比十天前朕去探他時是否好轉了些」。
「回陛下,太師」,邵質稍稍有些猶豫,偷偷看了一眼朱元璋的臉色,低著頭說道「太師年已古稀,這三件大事……」。
「你說什麼」朱元璋從邵質拐彎抹角的回話中聽出了些不祥的味道,蹭地站了起來,大聲問道「太師,太師病情真的如你所言,朕上次去時,太醫不還說是偶傷暑熱嗎」。
「萬歲」!邵質鼻子一酸,眼淚刷地流了出來,「萬歲息怒,臣昨天去探太師,他已經病得時而清醒,時而糊塗,只是太師念陛下操勞國事,囑咐臣等不得驚擾陛下」。
這個李善長,你他奶奶的,朱元璋心裡罵了一句,大喝一聲,「擺駕,去太師府」!
「奴才領旨」,一邊伺候著的王老太監趕快跑到外邊安排出宮事宜,朱元璋對著他的背影吩咐「不要驚動太多人,朕去去就回,告訴太師府接駕也免了,朕是去探望病人,如果太師睡下了,也不必叫醒他」。
李善長府離皇宮不遠,北平為朱元璋特製馬車跑起來不過一刻鐘光景就已經到達目的地。遠遠地看見儀仗的到來,太師府的人黑壓壓跪了一地。
吩咐眾人免禮,朱元璋沒有時間和大夥客套,拉住外孫李芳問道「你爺爺病情如何」?
李芳乃駙馬李祺和臨安公主的長子,方五六歲光景,還不知皇家威嚴,細聲細氣答道:「回萬歲姥爺的話,爺爺今天吐了好幾回,剛剛吃完葯」。
朱元璋橫了女兒一眼,心道你還要瞞朕多久,低聲吩咐,「帶朕去看看,傳旨,召駙馬李祺速速回京,賑災的事,讓費震去替他」!
邵質領命到一邊擬旨去了,朱元璋跟著女兒,輕手輕腳走到李善長的屋子旁,透過玻璃窗向裡邊望去,李善長蓋著床羊絨毯子,似睡非睡,旁邊有僕人小心的清理著地上的穢物,看樣子是剛才又吐過。
朱元璋看了一眼站在一邊的女兒,沉聲問道:「怎麼不拉上窗帘,難道家裡的下人你不管么,還是你從來就沒有過來探望過」?
臨安公主嚇得一收肩膀,委屈地回答:「是公爹不要拉窗帘,說見不到光氣悶,平時這裡還要開著窗子的,父皇」!
「胡鬧」,朱元璋知道不是自己的女兒虧了禮數,低聲罵了一句也就算了。煩躁地對著站得滿院子的侍衛吩咐:「你們外邊候著去,別在這裡添亂,太師府還能有什麼事」!
眾侍衛答應一聲,留一兩個機靈的藏在朱元璋看著不礙眼的角落裡,其他都退了出去。公主不敢讓父親站在窗子下邊等,小心地推開門,把朱元璋領進外間。
李善長比較愛奢華,房間里擺放的古玩玉器恰如其分地襯托出主人身份的高貴。外間收拾得很乾凈,滿室葯香讓朱元璋心情稍微平復了些,招手叫過女兒問道:「太醫怎麼說,怎麼會病得這般厲害」!
公主低低的回道:「太醫說是傷了暑熱,加上過度勞累所致,半月前本來已經好轉,後來收到駙馬一封家信,說了些外地官場上的事情,公公有些急怒,就又加劇了,吃了葯再不管用」。
官場上的事,朱元璋想起李祺的密旨,知道李善長怒的是什麼。他奶奶的,這些所謂的官兒,等老子有了時間,看怎麼收拾你們。但善長一直是心裡放得下事情的人,不應該為幾個官兒氣得這般厲害。想起太醫說善長年老體弱這件事,想想自己當年胡惟庸案讓李善長受的委屈,朱元璋心裡好生內疚。如果不是當年又嚇又累,估計李善長的身體也不會垮得這麼快。今年蒙古戰事,北平被炸,山東、河南災荒,讓自己這個武夫出身的人都累得喘不過氣,太師一個文人,的確承受的東西太多。
「不行就換個大夫,來人,派八百里加急到震北軍中把那個鄧州陳士泰給朕召回來」!即便在皇宮中,陳士泰的名聲也不小,生死人而肉白骨,朱元璋抱著一線妙手回春的希望。
「陛下,不可,北方戰事正緊,陛下不可因臣一人生死而棄陣前將士於不顧」!李善長在內間著急地叫道,伴隨著一陣陣撕心裂肺的長咳。
「重陽之前,震北軍不會有戰事,去,召陳士泰回來給太師治病」。朱元璋一邊吩咐,一邊向裡間走,王公公一邊答應著,一邊手忙腳亂地給他掀開門帘。公主早晨已經進來問候過,不方便再跟著。輕手輕腳退出屋子,吩咐人準備朱元璋喜歡的茶去了。
十來天不見,李善長已經只剩下了一堆骨頭,見皇帝進來,掙扎了一下,終究支撐不起,氣喘吁吁地說道:「陛下,臣再不能跪接聖駕,請陛下恕臣不敬之罪」。
朱元璋搶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有些黯然地說道:「善長,都什麼時候了,我們還在乎這些,朕只是過來看看你,今天這裡沒有君臣,只有當年情誼」!
聽朱元璋提起當年情誼,李善長蒼白的臉上湧現了一絲笑容,當年,自己和這丑將軍指點江山,那是很遙遠,很遙遠的事情,誰也沒想到後來一個成為帝王,一個成為首輔。如今自己大限將至,這個帝王也兩鬢花白,老天給人的時間太少,很多事自己已經想到,卻沒有完成的機會。
養了一會精神,李善長輕輕地問:「萬歲,剛才臣聽陛下說震北軍重陽之前無大戰,不知是何緣故,太晚了,一旦入了冬,補給就又成了問題。今年年底結束不了遼東戰事,璞英將軍那點兒人馬未必能挺到明春啊」!
「太師不要再操心戰局,養好身體要緊,這些日子沒你在身邊出主意,朕累了好多。金山部請降,要奉朕為天可漢,整個部落歸入燕王麾下,我考慮再三,準備答應他們」。朱元璋盡量讓李善長放心,原本打算和李善長商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