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大風 第三章 亂(三)

漿聲燈影俱以散去,古城的輪廓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明確開來。夜,熱得讓人窒息,隨手抓一把空氣,都能擰出粘粘的汗來。十里秦淮,不復平日的熱鬧,習慣了夜間的喧嘩船家,乍聽見安靜的水聲,頭皮就一點點發乍,稀落的燭火發出暈黃的光,照得所有器物模糊,慘淡,反而好像加濃了陰暗。

「這日子,沒法捱了,還是載著船上的姑娘們去揚州吧,那邊應該好些,沒這麼動蕩」,喝了口茶,船主嘆息了一聲,對坐在對面帳房先生說道。

先生停止習慣性地巴拉算盤,也陪著東家嘆了口氣,咋巴咋巴乾癟的嘴,說道:「揚州那邊也未必好哪去,這京城的官去了一半,揚州估計也剩不了幾個,這當口,官員們保命還來不及,誰有閑心給姑娘們捧場,連河上第一紅牌清兒姑娘那裡都沒了人,你想想這亂子出了有多大」。

「是啊」,船主站起來,關上了窗子,岸上人家有孩子不是時候地哭了兩聲,嚇得他一哆嗦,差點兒趴在地上。帳房先生趕緊伸手去扶,老哥倆對著彼此看看,復是一聲長嘆。

「你說這當官的怎麼也沒了保障,要說咱這草民吧,冷不丁子出點事也就算了,這高官顯貴也說摔就摔下來,從天上直接掉到閻羅殿里」。船主鬱悶的說,這幾天京城風聲鶴唳,每天都聽說有當官的被扯進謀反案子里,全家被抓,大牢里都滿了人,最後乾脆錦衣衛抄誰的家,就找他自己家的幾間房子把人無論大小全關在裡面,吃、喝、拉、撒概不放出。

「這算什麼事啊,他們是神仙打架,底下百姓招誰若誰了,跟著遭殃,岸上劉大奶奶的弟弟在御使府當個下人混口飯吃,也成了胡黨,人家得好處時哪有他的份,這攤官司時卻跑不了,據說都上了鐐,就等上法場了。他姐姐是個守寡的女流,眼看著弟弟出了事想救無力,四處喊冤也沒人有功夫管,這不前兩天不是抱著石頭跳了井,那個慘呦,連個收屍的都沒有。」

「這還不算慘的,你知道去年新進的張大人嗎,就是前些日子還在河上請人聽曲的那個,本來沒他什麼事,聽河上的姑娘們說,張大人和夫人恩愛非常,這些日子搞得人人自危,誰也不知道這早晨上朝去,晚上有沒有命回來。他一犯糊塗,就和夫人講,說一旦哪天晚上回不來了,那就是出事犯了天威,讓夫人到時候就別打聽,趕緊收拾帶孩子回鄉下。誰知那天皇上議事,升了他的官,留他朝後問對,回家晚了。到家不見夫人,心說不好,到後堂一看,夫人以為他出了事,支開丫鬟,偷偷的上吊殉節了。可憐那張大人剛升了官就丟了老婆,扶屍痛哭。最慘的是那兩個孩子,還不懂事,抱著屍體一個勁喊娘……」。帳房先生說到此,心中覺得凄慘,伸出袖子摸了摸眼角,不再講了。

那邊東家早已雙目微紅,道:「老天不保厚道人啊,這張大人做事一項謹慎的,來河上只是聽曲,從來不做些不相干的事,反而遭這報應,那真缺德的,見風使舵得快,還不是早換門庭了。還有趁機誣告領賞的,也不怕天打雷辟」。

帳房顫微微站起來,到艙口望了望,見船上其他艙的燈都滅了,回過頭來低聲說「東家,小聲點兒,別讓人聽了去,誰知錦衣衛在哪轉悠呢,人心隔肚皮啊!你說,咱們那天看那個姓武的回來,看看那從沒見過的士兵和大船,還為大明軍威歡喜呢,誰知這姓武的小子殺韃子狠,抓自己人也狠得一塌糊塗」。

「嗨,武侯爺不過是皇上手裡的一把刀,刀把兒握在別人手裡,他能幹什麼啊。看著帶上萬大軍,打起高麗棒子來和玩似的。但他要不聽皇上的,被殺還不是一句話么?當今皇上那是什麼人啊,你看這邊頭天震北軍登了岸,第二天沐侯爺就進了城,估計早就安排好了」。船主從泛濫的同情心中緩過來,開始給帳房分析形勢。畢竟天子腳下見得多,老哥倆把前後一聯繫,還真像那麼一回事。

「倒也是,那陳子庸,王子惟哥倆個,還都是世襲的侯爺呢,一直在禁軍當官,何等的威風,不也說抓就抓了,抓的時候都不知犯了什麼事。」

「要說這姓胡的可不冤,當了這幾年丞相,據說家裡光銀子就抄出上百萬兩來,倭國給皇上的禮品他都敢扣下自己享用,據說家裡還有龍袍,白虎皮等一干謀逆的臟物。可其他人我看就有點兒說不清楚了,街上太師府都被士兵給圍了起來,不知是不是和這事有瓜葛。皇上看來這回要大開殺戒了,連親家公都不放過」。

「怎麼放過,你沒聽說過親兄弟還要火併呢,何況親家,哪個帝王講人情,講人情就當不成帝王了,你以為是咱哥倆這小百姓呢,有條船就覺得滿足」。

「唉,好不容易蒙古人滾蛋了,過兩天太平日子,這世道,眼看又要亂嘍」!

「唉」,一聲復一聲地長嘆。

御書房內,朱元璋聽不到來自底層的抱怨。四四方方的深宮,保障了皇帝的安全和皇權尊嚴,也同時讓裡面的人越來越封閉。明明對外邊世界茫然無知,卻閉著眼睛認為自己可以掌握整個天下,古往今來,皇帝如此,大臣亦如此。一個出口即為法律,一個抱著半本破書不肯抬頭。這夜,就越來越黑。

明亮的貢燭透過玻璃燈罩,把牆壁上的如畫江山圖照得分外清晰。一個個畫著日月圖案的小旗子被朱元璋來回挪動。每插向一處,就意味著又有一片土地收歸版圖。遼東,已經被插滿了,下一個旗子,該插向何方?

朱元璋眼中的狂熱不亞於初戀的少年,銅柱界重標,玉門關不設,一個千秋帝王夢燒得他熱血沸騰。新式軍隊的戰力從來自遼東的捷報上就可以看出,三個月完成了過去幾年都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即使盛唐之時,也沒有這般迅速吧,他得意的想。什麼成吉思汗,一個蠻夷頭子而已,當我大明軍隊替朕把旗子插遍這張圖時,讓你看看我漢家天威。

「皇上,夜深了」,貼身的太監王公公小心翼翼的提醒。

朱元璋回過頭,對他笑笑,說:「不急,朕不想睡,你看這如畫江山沒有,朕放不下」,伸個懶腰,嘆了口氣:「太子還不堪委以國事,朕的日子,還不如一個富家翁啊」。

王公公臉色變了變,後退兩步,沒敢回話。朱元璋規定太監不可參與國事,違者殺無赦。前任劉公公就是不小心搭了一句話,被拖了出去。他不敢蹈這個覆轍。

「看把你嚇的,朕和你說話,不怪罪你」,朱元璋談興突然轉濃,「你知道外邊諸臣如何看待太子,給朕實話實說,朕不問你干政之罪」。

「老奴不敢」,王公公告了個罪,小心的答覆,「老奴常聽外邊人說,太子宅心仁厚,有古之聖君之像」。

沒有父母不愛聽別人誇自己兒子的,即使這個兒子剛剛被自己罵為小畜生。朱元璋又笑了笑,有些開心的說;「看不出你還很會說話么,這個太子啊,什麼都好,就是性子太弱了」。

性情太弱,是朱元璋對兒子的最大不滿,刀光血影的戰場上居然生出這樣平和的兒子來,朱元璋有時自己都懷疑老天是不是安排錯了。兒子啊,你真以為憑藉仁德就能做皇帝嗎,自古以來,哪個皇帝腳下不是一堆堆的白骨,這個位置,多少人日思夜想,你怎麼就不明白為父的苦心呢。想起白天父子之間的爭執,他心中湧起一股淡淡的無奈。腥風血雨的事,讓為父替你做完吧,你將來好做一個名傳千古的聖君。

十餘年前立國,倚仗一群文臣參考唐時的舊例制訂了一系列制度,趙宋的亡國悲劇不遠,所以他不敢借鑒宋的國策。唐雖強盛,但藩鎮割據與宦官之禍最後鬧到亡國,缺陷也很大。修補這些缺陷並不容易,熟讀經史的大儒們沒有一個能提出有效的建議,反而為了對聖人之言理解的偏差吵成一團。好在這些年憑藉李善長的機智,胡維庸的狡詐,採用逐步消減的辦法,成功的防止了武將擁兵自重。直到去年順利地讓武將的核心人物徐達交出權力,退居軍校教書,從此再也不必擔心出現藩鎮割據的局面。新軍戰鬥力雖強,但正如那個姓武的小子所說,離開了朝廷的彈藥供應,手中的武器還不如燒火棍。

擺平了老一代武將,處理日益作大的文官集團就提上了日程。皇帝是要出口成憲的,怎能受文官階層的左右。朱元璋回過頭來,發現在自己刻意縱容下,胡維庸集團已經漸成尾大不掉之勢,本來還抱著一絲君臣之間善始善終的希望,可是在派人調查武安國的白虎皮被何人購買一事時,沒待錦衣衛找到相關人等,北平的趙無極打獵時在野外落入了山谷,辦皮貨的胡掌柜乘船時失足掉入了永定河。錦衣衛中有人勾結朝臣,到底勾結到什麼程度自己居然不了解,朱元璋大吃一驚,卻老謀深算的不再追究,把朝臣的注意力全部引到北平的新政上面。其實誰收藏了虎皮的事情是明擺著的,估計在武安國入京前就被毀壞了,只要朱元璋不攤牌,時機不成熟的情況下,收藏虎皮的人自然不會先跳出來。一年來,表面上風平浪靜的京師暗流洶湧,微妙的均衡反而讓一切穩定,直到有新的勢力打破這種平衡。

沐英奉命訓練新軍,北平緩慢的武器生產能力讓這支軍隊無意中成為威懾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