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旁人也看得出老爸愕然不已。
「他……兒子……」
「冴木,你應該認識。」
粕谷以冷漠的眼神看著老爸。
「你這傢伙……」
老爸咬牙切齒地說道。
「你不僅害死他,連他兒子也……」
「我分析了多種可能性,認為這次計畫的主導者只有他。他的名字叫克羅德·陳,是第一屆畢業生,通曉城市裡的大小事,也是學弟妹的偶像,傳說中的學長。
「培訓學校至今無人能超越他的成績,如果他還活著,絕對是年輕畢業生和保安部隊員的精神領袖。對生活在這裡多年的居民來說,至今依然很信賴他父親——亞裔法國人。如果克羅德得知他父親去世的真相,肯定會破壞這個城市對我報仇的。」
老爸緩緩地搖頭。
「你不可能告訴他真相,我也沒辦法告訴他。因為從那次之後,我就沒見過他了。」
老爸說的那次,一定是二十年前發生的那件事。粕谷把老爸和祖母當成人質,逼亞裔法國人提供情報。後來,對方就自殺了。
「——我成年後,曾多次尋找克羅德,想報答他父親的恩情,但還是找不到他……」
「他在這裡。」
粕谷說道。
「之後,他成為優秀的特務,六年來的表現亮眼。然後,我接到了他的死訊。接下來,他花了一年的時間調查父親死亡的真相,伺機向我復仇。」
「他為什麼沒來找我……?」
老爸呻吟地問道。
「你為了向我報仇,進入特務的世界,任何人只要涉入這個領域,到死都沒辦法脫離。即使你成為私家偵探,做的是另一種工作,你的信用還是值得懷疑。克羅德在執行攻佔計畫之前,必須隱瞞自己還活著的事實。」
「如今,他卻走上他父親最不樂見的一條路。」
「冴木,這是夢想。克羅德跟我以前一樣,夢想在幕後操控這個世界。但是,我不會給他的!我絕不會把這個城市和我建立的體制拱手讓人!」
老爸目不轉睛地看著粕谷,平靜地問道:
「粕谷,你做了什麼?」
「什麼意思?」
「你沒去總部,卻帶我們來這裡,應該是察覺到總部已經失控了吧。你建立的體制就是這座城市,關係到每一位居民的真實身分。我不知道這裡有多少退休間諜和流亡分子,但如果他們都移居到克羅德的新城市,那就表示你輸了。」
「我知道。」
粕谷的語氣很得意。
「所以,你只有一個方法可以反敗為勝,那就是不要把人交給克羅德。」
一陣敲門聲傳來,門打開了,身穿白衣的服務生站在門口。
「什麼事?」
「將軍」問道。
「保安部隊包圍了房子。」
服務生以英語說道。話聲未落,玄關方向傳來激烈的槍聲。接著,屋內響起凌亂的腳步聲,一群武裝士兵沖了進來。
轉眼間,幾支槍的槍口對準了客廳里的我們。
總共有八名士兵,其中一人向前一步,對粕谷說:
「『校長』,我們要把所有人帶回總部,包括你在內。」
在狂風暴雨中,勞斯萊斯載著我們,在保安部車隊的包圍下駛向總部。雨刷在傾盆大雨中幾乎發揮不了作用,由於當地的地形朝海面突出,因此,整座城市都受到暴風雨的影響。
總部的建築物內部顯得格外空蕩。
之前我被帶來這裡時,看到好幾名身穿白袍的男女。如今,畫橋線的長廊上不見半個人影。
士兵把我們分成兩組。一組是「將軍」、上校、朗格雷和佩特羅伐等這裡的居民,
另一組是粕谷、老爸、泉美和我。
我們四人被帶到粕谷位於總部頂樓的辦公室。
士兵敲門,裡面傳來英語的應聲:
「進來。」
土兵開門,房間里有一位身穿保安部制服的男人站在我之前看過的那顆巨大地球儀前面。
對方體形很高大,年紀和老爸相仿或是年輕幾歲,臉孔曬得黝黑,端正的五官一看就知道是混血兒,腰際掛著槍套。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們在士兵的帶領下走到牆邊。
「果然是你……」
士兵舉著M16站在我們左右兩側,粕谷開口說話了。
男人沒回答,大步走到粕谷身旁的老爸面前。
他和老爸目不轉睛地互望。
「克羅德——」
終於,老爸輕聲叫喚對方的名字。
「涼介,我們有四分之一世紀沒見面了。」
老爸輕輕點頭。
「你在這裡幹什麼?」克羅德平靜地問道。
「來接我兒子。」
聽到老爸的回答,克羅德看向我。
「你是涼介的兒子?」
我點點頭,那雙藍灰色的眼睛看著我。
「叫什麼名字?」
「阿隆,冴木隆。」
克羅德緩緩點頭,再度將目光移向老爸。
「我不知道你在這裡。」
老爸說道。
「我在這裡住了五年,七年後,我又回來了。」
克羅德說道。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粕谷叫道。克羅德回頭看著他。
「在你不知情的狀況下搭B29回來。那天晚上,塔台的管制員剛好都是我學弟。」
我恍然大悟。那天晚上,我看到一架B29降落。
「之後,你就一直躲著嗎?」
克羅德得意地笑了。
「因為這個城市又多了不少空屋。」
「克羅德,你想幹嘛?」
老爸問道。
「我要從『校長』手上拿回他從我父親那裡奪走的東西,然後一切重來。」
「即使這麼做,亞裔法國人也不會高興的。」
「他當然會高興,兒子繼承父親的衣缽,怎麼可能不高興?」
「不,克羅德,你錯了。」
老爸難過地搖搖頭。
克羅德的目光從老爸身上移開,退了一步,輪流審視我們四人。
「我已經控制了這座城市,我包下的船隻很快就會把這裡的居民和財產運走,船會開往我興建的新城市。」
「你也要帶走教育生嗎?」
老爸問道。
「當然,培訓學校只是更換地點,所有講師都和以前一樣,只有我取代了『校長』。」
「愚蠢至極!你以為你辦得到嗎?」
粕谷咬牙切齒地說道,克羅德回頭看著他:
「我繼承父業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讓你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然後,他看著泉美。
「泉美,好久不見了。最後一次見到你時,你才十歲,我們還曾經扮演過相差很多歲的兄妹。」
泉美神色緊張地看著克羅德。
「你也會殺了我吧?」
「我希望復仇到此結束,如果讓你活下來,下次就會輪到你追殺我。」
「克羅德,別這樣,你的想法是亞裔法國人最不想見到的。」
「涼介,我希望你是真的洗手不幹了,但既然在這裡見了面,也必須要求你保密。」
「……」
「你們父子倆得跟我們一起去新城市,你可以當講師,你兒子一定是很優秀的學生。」
「我拒絕。」老爸說道。「我不會讓我兒子當間諜。」
「你沒有權利拒絕,拒絕必須付出生命的代價。」
我只想平靜地度過青春歲月,為什麼會落到這個地步?
「我不想死,也不想當間諜。」我以日語對老爸說,「你幫我轉告他。」
克羅德面帶微笑地說:
「今天是你改變命運的日子,每個人都必須成長。」
他的日語相當標準。
「我的成長之路,是考上大學,畢業後找一份規矩的工作,即使不起眼也沒關係。」
我說道。老爸一臉錯愕地看著我,但我繼續說:
「間諜的工作應該很刺激,也很精采,但我並不想操控全世界,只想當一個平凡的上班族,享受星期天帶家人去芳鄰餐廳吃一千五百圓牛排套餐的喜悅。」
克羅德無言以對,我滔滔不絕地把悶在心裡的想法一吐為快。
「當打工偵探也不是我心甘情願的,況且,我正面臨畢不了業的危機,你們知道嗎?我眼前最大的煩惱是能不能在三年內把高中念完。拜託各位,不要把我捲入這種仇恨啦、間諜之類的事,我嚮往和平。我的樂趣是騎車載女生去海邊吃冰淇淋,一點也不想學會用槍、製造炸彈及開鎖的方法。如果要我學這些,還不如念我最討厭的數學和日本史。拜託你們,能不能放了我一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