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五章

已經卸過妝的綾香又重新施了一層薄薄的淡妝,下樓去了。她一度為該穿什麼衣服而犯愁。穿套裝會顯得過於正式,不過以綾香自己的經驗,她知道穿裙子有利於和男人討論生意上的事情。

當然太短的話肯定不行。如果讓對方看出是在利用美色,效果就完全相反了。一坐下來可以自然露出膝蓋的那種長度就可以,再配上那種深色的長簡絲襪。

對於自己的腿型,她尤其有自信。

綾香最後選了大開口的桃心領毛衣和灰色的緊身裙。她沒拿皮包而換成化妝包,裡面裝著錢包和香煙。香煙也可以在判斷出對方的類型以後再決定抽不抽。

大堂一角的咖啡休息廳裡面,來客已經佔去了三分之一的位置,幾乎全都是些穿著套裝的成年男女。當綾香走到休息廳人口,附近座位上的男士差不多無一例外地眼神都被吸引過來。

「歡迎光臨,須藤小姐。」早就熟識綾香的服務員露出殷勤的笑容迎上來,「有人在這裡等你嗎?」

「是的。」綾香露出微笑,「是位男士,應該是一個人。」

「有的。」服務員好像完全明白了似的低下頭,伸手指向五步開外的觀葉植物盆栽後面的座位。

「是那位客人嗎?」

坐在那裡的那個男人站了起來。

他沒系領帶,格子襯衫配著深綠色的褲子。個頭很高,頭髮長,稍微有點瘦。五官線條分明,雙目炯炯有神,沒有一絲含糊。

「是須藤小姐嗎?」男人低聲問道,語氣很冷靜。他旁邊放著皮夾克。

綾香微微點了點頭,和想像中完全不一樣。這個男人要比綾香所想的年輕多了,也就三十左右的樣子,也許看上去可能要比綾香還要年輕點,但是卻一點也不浮躁。外表看起來很年輕也許是因為他的穿著和髮型,他身上穿的衣服雖然都不是什麼高價貨,但是顏色和搭配都可以看出來他的品位。頭髮髮際後面的部分比額頭要長,給人很特別的印象。

要說他是警察官,還不如說是設計師或者攝影師之類的。看上去沒有一點讓人畏懼的警官形象。

「您是鮫島先生?」

「是的。」鮫島點了點頭。「打擾您了。請坐吧。」鮫島指著自己對面的椅子說。鮫島的動作有一種恰到好處的優雅,那不是刻意的裝腔作勢,當然與粗鄙的庸俗也不是一回事。這個男人肯定是在受過高等教育且物質生活寬裕的家庭中長大的。

他看起來不是那種玩弄女性的花花公子,但是跟他相處的女人肯定會覺得很放鬆。

綾番暗自做了個深呼吸。簡單來說,她感受到了鮫島作為男人的魅力。這個男人擁有著光塜之類的男人所無法比擬的氣場。

「您要喝點什麼呢?」綾香在對面坐了下來,鮫島徑直盯著她的眼腈問。

「鮮榨橙汁。」

鮫島點了點頭,抬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服務員。服務員馬上走開了。

綾香的心裡不禁感到困惑和焦躁。這是我的地盤,在我的賓館。但是這個男人的一舉一動都好像是我到他的地方去拜訪一樣。

她又看了一下鮫島的眼睛,於是馬上感到一種冰冷的刺痛。鮫島的眼睛徑直看穿了綾香眼睛裡的世界。他的眼睛裡面沒有絲毫的猶豫和不安,對自己正在做的、將要做的,都充滿了自信。那裡面沒有絲毫的暖昧和虛假的同情。

鮫島的眼睛深處有一個與外表的細緻不同的真正的男人。那不是不識失敗和淪落的泛泛之輩的眼睛,而是經歷過痛苦和悲傷的成人的眼睛。就算如此,依然厭惡妥協和粗心,擁有堅定的信念。

綾香開始在心中品味後悔和恐怖,她意識到不能把這個男人作為敵人。

「我簡單問幾個問題,您的本名是藤崎綾香吧?」

「是的。」

綾香感覺到自己的聲音開始有些僵硬了,這不是對方施加的威嚴,而是自己被震懾住了。

「在你十三歲的時候,須藤茜住院的醫院裡藤崎小姐也住進去了吧?」

「是的。」

「理由是要您做腎臟移植的提供者。」

「您都調查過了吧。」綾香忍住想要閉上的眼睛說。鮫島沒有看記事本或者筆記之類的東西,全都記在腦子裡面。

「但是移植手術並沒有進行,是為什麼呢?」

「您自己不是看到了嗎?我姐姐……」

「是的。我想問的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矇騙或者掩飾是沒用的。綾香拚命轉動腦筋,說道:「出現了事故,護士小姐帶著姐姐出去散步被小貨車給撞了。」

「準確地來說,被撞的不是您姐姐,而是那個推著上面坐著你姐姐的輪椅的護士吧。」

「也許……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無論怎麼來說都是痛苦的回憶——」

「我明白。」

鮫島的話讓綾香猛地一驚。我明白?!明白什麼呢?

「那時的護士是島岡文枝小姐,您還記得嗎?」

「不記得。」

「是嗎?島岡小姐現在就在這附近的一家叫『釜石診所』的婦產科醫院工作,您知道嗎?」

「不知道。」

「一直都沒見過嗎?」

「是的。您為什麼這麼問呢?」

「『釜石診所』的經營主體是一個叫『島岡企劃』的公司。但是作為一個普通護士的島岡小姐,為何成了一家私人醫院的所有人?我對此很感興趣。」

「這個你就算問我的話……」

「那麼光塜先生您認識嗎?光塜正先生。」

「認識。他是我的助手。」

「您有沒有聽說光塜先生認識的人中有一個名叫三森先生的?」

「三森先生……不知道。」

「是嗎?您經常去山梨的醫院去看望病人嗎?」

「抱歉。」

綾香的語氣強硬起來,必須進行反擊了。

「鮫島先生基於什麼樣的理由要調查我和我姐姐呢?我給您造成什麼麻煩了嗎?」

「沒有。」鮫島乾脆地說,「完全沒有這樣的事情。」

「那麼,為什麼——」

「我認識的熟人裡面有一個叫濱倉的男子。大約兩周以前,就在現在這個地方,我還在這裡碰到他,站著和他聊了一會兒。那個男子說他跟『釜石診所』之間有點糾紛,然後第二天就被發現了屍體,是一種叫『彌散性血管內凝血』的特殊死因。再過幾天以後,那個與『釜石診所』之間糾紛的起因的患者的未婚夫深夜造訪『釜石診所』,結果一去就再沒回來,失蹤了。我是新宿署的警察官,對此產生了興趣。然後我拜訪了『釜石診所』,見到了島岡小姐。那時正巧偶然碰到了大學時的朋友剛從『釜石診所』出來,他現在是國稅局的稽查官。當然,他不是以作為患者而是以作為稽查官的職務去拜訪『釜石診所』。他正在調查我剛才跟您說的叫三森的那個男人,三森的工作是銷贓,也就是買賣贓物。我認為三森跟『釜石診所』之間有什麼聯繫。也就是說,在『釜石診所』發生了某些犯罪行為,三森也參與了其中。但是現在那個三森被發現從大廈的施工工地跌落摔死了,而調查『釜石診所』幕後關係的稽查官也在上班途中從車站的站台上掉下來被撞死了。」

「您到底想說什麼呢?」

「人死得太多了,是事故還是他殺?比如三森和稽查官的死因很明顯他殺的可能性較高,警視廳已經開始行動了。跟『釜石診所』接觸過的人相繼死亡。作為警察不可能放置不管。而且,如果到目前這些人的死全都是因為一個人的手而造成的,明確地說那個人做得太過分了。至於因為『彌散性血管內凝血』而死的濱倉,到底是病死還是被他人所殺,專家們現在也還難以下定論。不過從人群擁擠的站台掉到軌道上的稽查官,一定會有證據出現。是誰推的?有照片嗎?是這個人嗎?——只要這樣一調查,範圍就不斷縮小。而且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圍繞『釜石診所』死了這麼多人,只要其中有一人被斷定是他殺,那麼對於其他人的死,警方也會重新進行徹底的搜查。不久以後,事實到底如何,一定會真相大白。不僅如此,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殺人案件,到底是因誰而起的,換句話說,為了保護什麼而不惜痛下殺手,一定會查得清清楚楚。」

「跟我沒有關係。」綾香斬釘截鐵地說,她沒想到自己的反擊會如此虛弱。

但讓她詫異的是,鮫島點頭了:「我今天見到您,也從心底希望如此。像藤崎小姐這樣有社會地位和名譽的人,怎麼會跟這麼多人的死牽扯在一起。而且更重要的是您作為女性這麼有魅力,像您這樣的人,跟殺人、銷贓這樣的犯罪攪和在一起,我也不願意想像。」

「您理解了?」

一瞬間她感覺自己快要哭出來,這讓綾香有些狼狽。

「我想這麼理解。」鮫島靜靜地說,「但有一件事非常遺憾。剛才跟您提到的這些犯罪,很明顯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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