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島回到新宿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街道上所有的霓虹燈招牌都亮起了燈,新宿恢複了其喧囂熱鬧的時刻。
那一刻就好像街道從睡眠中蘇醒過來。
今天在醫院看到須藤茜現在的樣子,鮫島的內心受到極大的衝擊。
做了這麼多年警察,受傷的,有時甚至是被迫害致死的人,他都見得多了。
那樣便是結局了。雖然結局帶給人衝擊,但是對於逝去生命的悲傷和憤怒馬上便轉為哀悼。死就是死,雖然是殘酷的事實,但是死了就是死了,因而也就完結了。
但是就須藤茜的樣子來說,並不是那種意義上的完結。
須藤茜目前的狀態到底是死了還是沒死,那純屬醫學方面的問題,鮫島不清楚。但是,如果那是某種死亡的話,可以說這樣的死並不是完結,而是一直被維持著。
死以死而繼續延續。
把親戚送入這家醫院的人們,肯定都還心懷希望,認為自己的孩子、父母、兄弟興許能夠醒過來。對他們來說,那種狀態不是死亡,而是睡著了。
須藤茜則不同。
給須藤茜支付住院費用的是藤崎綾香,鮫島無論如何也不會認為藤崎綾香會希望她蘇醒過來。
藤崎綾香對須藤茜以那樣的狀態留存在那裡而感到非常開心。就好像獵人珍愛自己剝製的獵物標本而感受到的快感一樣,藤崎綾香看到永遠睡不醒的須藤茜,會沉浸於幸福之中。
那是一種殘忍扭曲的復仇心理在作祟。在藤崎綾香心中,須藤茜已經死了,但她為了延續自己對須藤茜的死所感到的歡喜,不讓須藤茜的死徹底完結,她需要經常拿來細細品味。
鮫島走向和濱倉偶遇、看到光塜的那棟高層賓館。
接下來,應該和另一個須藤茜——藤崎綾香見面。
鮫島現在沒有了警視廳警察官的頭銜,作為一個普通的陌生人,他不太確信成功的女實業家會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跟他見面。
但是,和整個事件有關係的人裡面,他能夠找到住處的只有綾香和光塜。
如果濱倉的話說得沒錯,現在綾香一定緊緊貼在光塜身邊。這兩人如果就是給鮫島設圈套的罪魁禍首的話,他們對於鮫島的存在勢必會感到恐慌和不安。
那是一場賭局。現在的鮫島已經沒法把他們的這種不安具體化,他沒有了職務許可權,甚至連充足的時間也沒有。但是,就設計圈套的一方來說,雖然已經設置了圈套,但是如果他們知道獵物還在到處活動的話,一定會促使他們採取更強硬的手段。
更強硬的手段——那個將濱倉、三森、瀧澤置於死地的人物,除了讓他出現在鮫島的眼前,別無他法了。
在高層賓館的大廳,鮫島給桃井打了電話。
知道電話是鮫島打來的,桃井馬上問道:「現在你在哪兒?」
鮫島告訴他賓館的名稱。
「我現在在大廳,剛從山梨回來。」
「山梨?那家醫院嗎?」
「是的。」
「能等我三十分鐘嗎?我去你那裡。」
「不會有危險嗎?」
「顧不上考慮那些了。」桃井說完,掛斷了電話。
鮫島坐在大廳的沙發上,抽著煙思索著桃井剛才那話的意思。
可能媒體已經有所行動了吧。估計已經向警視廳的記者俱樂部告密了。
自己剩下的時間還有多少呢?鮫島冷靜地思索著。
可能不到四十八小時。即便警視廳新聞發言人將記者的提問付之一笑,避開了尖銳的問題,若碰到機靈的記者,大概會就三森之死向戶塜署確認。由此,可能會刺探出戶塜署長奇妙地被傳喚以及搜查二課的特殊行動。
記者收集齊了那些資料以後,就不會再去聯繫新聞發言人,而是會把那些資料擺在人事一課,或者是直接擺到作為警務部長的副總監面前吧。
若是那樣的話,警方就不能佯裝不知道了。警視廳充其量也是採用「要求配合」的形式,在有限的時間內實施新聞管制。而一旦過了新聞管制的期限,就必須給記者們一個交代。
只有這個交代是鮫島的話,才會萬事皆休。桃井不到三十分鐘就出現了。果然不出鮫島所料,桃井說有人給記者俱樂部打了告密電話。
「下一個就是戶塜署了。」鮫島靜靜地點頭說道。
「是那樣的。雖然警視廳現在已經發布了封口令,但是封口令這種東西本身就更能激發起記者們的好奇心。」
「和白坂警部補聯繫了嗎?」
「聯繫了。一和他說你打過電話了,他說無論如何都想知道你現在的行蹤,還說一直這樣的話,你的情況只能越來越糟。」
鮫島苦笑了一下:「鶴見署那邊怎麼樣?」
「到底是事故還是他殺,還沒有定論。因為發生在早上的交通高峰時期,站台上似乎非常混亂。綜合目擊者所說,雖然看到好像是被推下去的,但是是誰推的不是很清楚。事情發生的時侯,站台上都是急著去上班的人。多半人在鶴見署方面開始詢問之前,已經準備改坐汽車或計程車去上班而離開車站。即便作案人在這其中,也很難抓獲。但是,如果我們能提出嫌疑人,通過核對面貌證實他當時在現場的話,就很有說服力了。」
「特別是如果那個人在那個時間沒有在現場的話,就更有乖巾巴?」
「是的,是誰呀?」
「有可能的有兩個人,光塜或是島岡文枝。『釜石診所』已經停業了。」
鮫島一說到這裡,桃井的臉色變得嚴峻起來。
「這麼說進行人室搜查也沒什麼用了?」
「如果不能控制醫生釜石或者島岡文枝的話,基本沒什麼用。」
「什麼時候開始停業的?」
「前天開始的。」
桃井抬頭看著天花板:「跑了嗎?」
「釜石應該是跑了。島岡文枝如果是殺害瀧澤的嫌疑犯,可能還在這裡。」
桃井點點頭:「須藤茜怎麼樣了?」
「一直處於植物人狀態,單間病房裡擺的全是蘭花。」
「蘭花?」
「是的。就像是溫室一樣,很奇怪。」
桃井臉上表情好像在努力回憶什麼。
「怎麼了?」
「一十二年前千葉醫院的那件事,給我敘述當時情況的護士回想起須藤茜的病房裡總是擺放著蘭花。茜的母親好像很喜歡蘭花。」
「蘭花可能是對茜的報復。」
「報復?但是茜一直都是植物人啊。」
「是的,但仍然是報復。也許藤崎綾香到須藤家以後,因為大她一歲的茜而陷入了極大的精神痛苦。最終,還不得不同意為茜捐贈自己的臟器。而救了綾香的人正是島岡文枝。」
「為什麼?」
「那就不清楚了,也許是同情吧。但是也不僅僅是同情,文枝為了藤崎綾香曾決心殺掉茜。結果,茜在那時侯沒有死,只是成了植物人。」
桃井輕輕搖了搖頭:「嫌疑犯是文枝吧。如果二十二年前為了藤崎綾香都能做出那樣的事情的話,那麼現在殺害三森和濱倉也就不足為奇了。」
「但是,僅這些還不足以申請逮捕令。」
「得需要弄點什麼。如果逮捕文枝的話會知道點什麼吧,至少她會承認殺人吧。」
「如果能逮到的話,但是不會查出和藤崎綾香的關係。她肯定什麼都不會說。」
「如果不試著做的話就不知道會怎麼樣。」
「那你能和白坂警部補說說事情的過程嗎?讓他隨意找個理由逮捕島岡文枝,對她進行徹底調查。」
「但是那是搜查一課的職責。」
「那樣的話,就和井口警部或是藤丸警視監說一下。」
「如果要一課行動的話,就需要你完全是冤枉的證據了。」
「我知道。」
「真該死。」桃井小聲嘟囔著。
「只有一個辦法了。」
「什麼?」
「讓島岡文枝以我為目標。」
「要怎麼做呢?」
「給藤崎綾香施加壓力。可以讓她以為我現在還是自由的,要把她追查到底。如果島岡文枝知道的話,一定會有所行動的,即便她隱藏起來了。」
「那在哪兒呢?你不能回公寓了。」
「我已經想好了。」鮫島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