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

電話鈴響的時侯,綾香剛從浴室出來。俯視夜景的窗邊放著她剛金過來的玻璃杯,裡面盛著冰凍代基里。

綾香沒管電話,用毛巾把濕頭髮包起來。是誰打過來的,她想想就知道了。

綾香用毛巾卷好頭髮整個兒垂在浴衣的後背上,然後拿起聽筒。床頭柜上的時鐘正指向午夜零點過幾分。

今天一天真長。每周都有一天,綾香會從開門到打烊一直待在「須藤茜美容沙龍」。很多客人,特別是一些手頭寬裕的好主顧,都瞄準這一天,想接受綾香的「個人治療」,預約蜂擁而至。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已經過了晚上十點。然後和往常一樣,她帶著醫院的工作人員一起去吃飯。

她回到家,也就二十分鐘之前的事。

「是我,我有話得馬上跟你見面談,我現在去你那兒。」

綾香故意將話筒拿得離耳朵遠一些,聽著光塜迫切的語氣。跟想像的一樣。

「你現在在哪兒?」

「我在四谷,剛跟熟人見過面。」

「那問到了?」

「反正我現在過去,好吧?」

綾香抬眼看了看窗戶。都廳的大廈就像巨碑上爬滿了放著紅光的蟲子,跟自己穿著浴衣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好吧。不過要快點,今天我累了,想早點睡。」

「我火速過去!」光塜說完掛了電話,聽起來好像有點生氣。

綾香放下話筒,站在窗邊。她端起雞尾酒杯,放到唇邊。

這是一天中她最享受的時光。宛如女王君臨她的領地,優雅地啜飲著美酒——她可以沉浸在這種氛圍之中。她品味著流進碎冰縫隙中的朗姆酒的甜香。

她喜歡都市的夜景。當然那不是從餐廳或者酒吧的窗戶看到的夜景,她想要的是僅屬於她自己的都市夜景。

可是她從未想過要和誰一起來欣賞這夜景,她只是想自己一個人無拘無束地盡情跳望。

她靠在沙發上,蹺起二郎腿。雖然每天都在看,但她還是忘情得快忘了眨眼了。

在自己身影的對面,光的漩渦擴展開去。在那每一個星星燈光裡面,都有一個人或者兩個人,再或者一家人一起生活著的人們。那數量可能有幾萬、幾十萬。然後,他們每一個人都把整個世界以自我為中,進行思考。每個人都只考慮自己的事情,回想著今天,想像著明天,度過現在的時光。

如此光明一片,所有人卻都四分五裂,各行其是,以自找為中心。

這麼想來,這樣的城市卻沒毀滅,實在是不可思議。人們的心中,鬱結的絕望肯定要比希望還多,憎恨與嫌惡要比愛情更甚。

這裡不否認愛情。但是與憎恨和絕望相比,愛情和希望都是一時的。

消泯,遺忘。

永不消逝、永不遺忘的,只有憎恨,只有絕望。

遭遇背叛,時而去背叛。愛不過是那一瞬間,又在一瞬間消失。那時冰冷的心中,會有另一個自己從某個角落喃喃呼喚:「歡迎回來!」

就是這樣,冰冷的心就是平凡的世界。愛與信賴,不過是一趟隔夜往返,充其量也就兩夜三天的短途旅行。

而返回的,永遠是相同的位置。

綾香凝視著夜景,啜了一口酒含在嘴裡。

真棒!真是好美的瞬間。自己必須堅守這一瞬間,而且要一直堅守下去。

女王不會放棄城堡。除非女王死了,她絕不會放棄自己的城堡。

綾香知道自己絕不能死。

自己本來已經死過一回。那次她沒死,反而給自己帶來比誰都要強的好運。這種好運一定會持續到某一天自己覺得不再需要它的時候。

房間的門鈴響了。

綾香站了起來,從門上的貓眼看了看。

光塜站在門外,身上穿著開米士山羊絨西裝夾克,胸前貼著胸章。

這個男人的品位很差。開米士山羊絨西裝夾克倒還好,但是都這把年紀了,又不是什麼制服,還穿著帶徽章的夾克。

而且領尖有紐扣的襯衣上系的是制服領帶。他現在明明都已經不再是警察了,還保留著體育俱樂部的那種風格。

綾香打開門,臉上露出微笑:「這麼快啊。」

「我是火速趕來的。」光塜說著大踏步走到房間裡面。

績香背手關了門說:「坐吧。」

就她這一句話,讓光塜停止了在房間內東張西望,坐到窗邊的一個沙發上。

「你在喝酒?」光塜的目光停在雞尾酒玻璃杯上問。

「嗯。因為我想睡了。」綾香有些冷淡地說。光塜看了看綾香,臉上浮現出猶疑不決的表情。

綾香毫無表情地回望著他。光塜的臉上,除了剛才的遲疑,又混合著焦躁、震驚和後悔。

光塜深吸了一口氣,鬆了松領帶,從夾克的口袋中掏出香煙。

他點上火,下了決心似的說:「是你讓她乾的吧?」

「什麼事情?」綾香反問了一句,在光塜的對面坐了下來。她把一條腿蜷壓在身子下面,兩手繞到後背取下纏在頭髮上的毛巾。看到她的胸部張開,光塜的眼睛一瞬間被吸引到眼前那片豐饒之海。

「別裝了,你以為我剛才去見誰了?」

「誰?」綾香一邊用毛巾拭乾頭髮一邊問。

「我在新宿署時的好友,他在警務課,對內情知道得一清二楚。我請他吃牛排,都聽他說了。」

「那很有趣?」

光塜猛吸了一口煙,眼睛裡激蕩著憤怒:「那個鮫島已經被本廳抓起來了,但不是因為受賄的嫌疑,而是殺人的知情人。關於除掉三森,你什麼都沒跟我說過。」

「我也吃了一驚。」

「又是那個老太婆做的吧?」

綾香搖了搖頭:「不知道,我還沒跟阿姨談過呢。」

「別跟我扯淡!」光塜的憤怒終於爆發了,「那個老太婆太不正常了,一有點事馬上就殺人。殺死三森是多危險的事情你知道嗎?警方一定會徹查受害人的周邊情況,那件事情要是暴露了怎麼辦?!」

「不會暴露的,那天晚上已經全部都運出去了。」

「有記錄的吧?」

「沒有。」綾香回答得很堅決,光琢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為什麼你能這麼確定?」

「因為記錄在我這裡,不,準確地說,是曾經在我這裡。」

「什麼?」光塜難以理解地眨巴著眼睛。

「那天晚上,早點時間我跟三森見面了。」

「見面?跟他見面不是都通過我進行的嗎?」

「就那天晚上特殊。你不是也說了嗎?他非常害怕,我是去安撫他的。」

「跟那老太婆一起?」

綾香知道他的這個問題是出於嫉妒。

「是的。」

一開始那一個小時只有她和三森兩個人。三森一邊吮著綾香的腳趾,一邊說他一直都在渴求凌香。

跟精於此道的三森做愛,感覺絕不會很差。但是要論做愛對象,相對於使出渾身解數來讓女人開心的三森來說,綾香更喜歡把單純的征服欲赤裸裸地表達出來的光塜。光塜總喜歡使用手銬,然後再從後面插入。

「那時,他把跟我們交易的所有記錄都給我了。我跟他說跟香港分公司發過來的數據有點對不上,想查一查。」

「所以你就相信那就是全部的了?」光塜的眼中浮現出嘲弄的神情。

「當然不是了,所以馬上採取了措施。」

「什麼措施?」

「去他的公寓,把危險的東西全都找出來處理掉了。」

「誰去的?那個老太婆?」

「是的。」

「所以我不是說你都沒跟我打招呼呢?」

「那個我說過了。只是要不要殺他,電話里沒法說嘛。」

「別裝了。就算把三森與我們有聯繫的證據全都消滅了,你以為警察就會相信殺害三森的犯人就是鮫島嗎?」

「那些證據你不是都準備好了嗎?」

「我正要告訴你那些已經沒法使用了。」

「為什麼?」

光塜使勁搖了搖頭:「我原本就沒有打算一蹴而就把全部事情擺平。就算要搞垮鮫島,我也還得謹細慎微。你聽好了,本廳不是笨蛋。何況鮫島也不是警察裡面平庸無能的泛泛之輩,他可是高級公務員。高級公務員如果蒙上貪污的嫌疑,總監以下幹部全部噤若寒蟬。在向社會公開之前,一定會進行徹底的調查。因此在揭發電話之後再去藏匿現金什麼的,等於告訴他們這是圈套。」

「那你沒放嗎?」

「你以為我今天為什麼要去見以前的朋友?我白天跑到那傢伙的公寓前面,發現有刑警在周圍布控,已經沒法接近他的公寓。仔細想想,現在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為妙。警察會徹查來歷的。」

綾香有些動搖了,光塜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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