綾香來到山梨的醫院,她在睡著的茜枕邊放下插著石斛蘭的花瓶。
石斛蘭的花瓣好像是長翅膀的獨眼怪物一樣,從莖部沉沉地垂下來。
今天綾香穿著純白的套裝,裙子短到讓人覺得有些大膽的程度。她對自己從裙底露出的腿部線條很有自信。
車子在中央高速路上行駛的時候,綾香注意到光塜幾次通過後視鏡偷看自己的大腿和裙底風光。
綾香想到上次來看茜的時候,在茜看來自己已經是大嬸的年紀了,因此今天選了這身衣服。
綾香並著雙腿坐在茜的旁邊,露出大腿的大半部分。
「茜,這花漂亮吧。據說是石斛呢,當然也是蘭花。因為綾香決定只給你帶蘭花。」
綾香跟茜說著話,睡著的茜沒有之前來時那麼浮腫了。綾香伸出手把手指插到茜的頭髮中間,護士每周為她梳理兩次。
綾香用她染著艷麗的橙色指甲油的手指一圈圈地卷著茜的頭髮。
「現在綾香碰到諸多不順,有人想要找綾香的麻煩呢。但是,綾香不會認輸。就像茜知道的一樣,茜以前也找過綾香許多麻煩,但是,綾香都不介意。」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是綾香被領到茜家之後的第三個月。
茜將二樓陽台扶手上擺放的五盆盆栽全部推了下去。
對了,那天家裡只有綾香和茜兩人。那時正值五月月末,是一個天氣晴朗、心情舒爽的好日子。
綾香坐在一層客廳的沙發上,獃獃地看著被風吹起的白色紗簾。
風中帶著青草的香氣。在綾香來這裡之前,她住的公寓一打開窗戶,就從對面的電鍍工廠傳來刺鼻的氣味。走廊里充滿著生活垃圾和混合消毒水的味道。
民生委員會的大嬸每月都要來訪一次。
綾香沒有聽到盆栽掉落後院的聲音。即便現在她仍會想為什麼沒聽到呢,五盆盆栽都從上面摔下來碎掉了。
可能是迷迷糊糊的吧。搬到不熟悉的家裡,和到現在都沒見過幾面的親戚一起生活,讓綾香感到很緊張。
是的,綾香睡著了。被吵醒也是因為不知茜何時來到了客廳,開始彈起了鋼琴。
——教我彈鋼琴吧。
第一次看到茜彈琴的肘候,綾香便迫不及待地央求茜。
於是茜突然停止彈琴,目不轉睛地盯著綾香。
雖然茜什麼也沒說,但是綾香馬上就明白了她眼裡浮現出的惡意。茜擺出好像分外高興的臉孔,拿起卷著的紅布,故意慢慢在鍵盤上鋪開。
——教我吧。
綾香再次說道。茜沒有回答,輕柔地拉平紅布上的褶皺。
隨後狠狠地合上了鋼琴蓋。
這個動作發出了巨大的聲音。茜沖著發愣的綾香開心一笑,從鋼琴前走開了。
從那以後,綾香再也沒要求茜教她彈鋼琴。
——茜,教綾香彈鋼琴吧。
不知道發生那件事的茜的母親——也就是綾香的姨媽也提到過教彈琴的事情。
——綾香不是也想彈鋼琴嗎?
綾香沒有像平常一樣回答這個問題,她目不轉睛地看著茜。茜也用她那閃耀有神的雙眼凝視著綾香。
她們兩個單獨在一起的時候,茜是絕不會主動和綾香說話的。好像綾香根本不在那裡似的,茜把綾香當做透明人一樣無視她的存在。
於是,在茜把母親珍愛的盆栽全部推落的那天,茜的母親回來後,綾香就開始了地獄般的生活。
「茜什麼也沒對我說,我也沒說什麼。兩人誰都沒說什麼。」綾香用指尖邊給茜梳頭邊說。
母親叫了起來:「茜!茜!」
聽到母親的呼喚聲,茜看了綾香一眼: 「來了。」
茜起身離開客廳。那個時候,綾香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怎麼回事?!誰幹的?!這是媽媽最珍愛的東西!」
「茜不知道是誰幹的。我一直在彈琴。」
「那麼……」茜的母親一時語塞。
在那之後,就沒再聽到她們兩人說話的聲音。
茜為什麼要那麼做,綾香在不久之後知道了。茜討厭綾香。
關於打碎的盆栽,誰也沒對綾香說過什麼。如果當時被罵的話,也許綾香還會有解釋的機會。
但是,「是你做的嗎」、「為什麼要做那樣的事」這樣的話茜的母親始終沒有問過綾香。
那天吃晚飯的時候,誰也沒開口說一句話。但是很明,顯然茜的父母已經認定那是綾香乾的。
綾香無法忍受,晚飯沒吃兩口就離開了餐桌。沒有人阻止她,茜的父母似乎認為她是不堪忍受自己的過錯才離開的。
「那是蘭花的盆栽喲,是漂亮的卡特米蘭呢。」綾香對仍然昏睡的茜說道。
然後,第二天茜就病倒了。
茜住院後,綾香就是自己一人了。
茜好像接受了人工透析,她的母親一直在旁邊照顧。
在茜住院不知第幾天的時候,茜的母親難得地回家了,等著放學回家的綾香。
——綾香,姨媽有件生平的願望得求你。
茜的母親突然變得很見外,臉色發青地說道。
——是什麼?
——茜現在住院的事情你知道了吧?她天生腎臟功能極其衰弱。
——嗯。
——醫生說按照現在的狀況,茜不能健康地長大成人。
——但是她不是正在通過人工透析治療嗎?
——是的。但是僅靠人工透析不行,一直靠人工透析,茜就不能去上學了。
那時候,綾香還不知道姨媽的願望是什麼。
茜的母親沉默了一會兒,最終像下了決心似的說道:——綾香啊,綾香能把自己的一個腎臟換給茜嗎?
一時間,綾香無法理解姨媽說的是什麼。
一人的身體中有兩個腎臟,因此即便取掉一個還是可以正常生活的。本來姨父和姨媽是想換腎臟給茜的,可是醫生說不行,好像是不適合。但也許綾香的腎臟說不定適合呢。
那時候綾香全都明白了。為什麼自己會被接到這家來做養女,過上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富裕生活。
直到發生盆栽事件之前,姨父和姨媽對綾香的溫柔都超越了她的生母,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而且重要的是茜為什麼會憎恨自己。
原來他們只是想要自己的腎臟。
綾香現在想到當時的情景,都覺得那些或許是過於草率的想法。
綾香的母親墮落任性,即便被丈夫拋棄後,仍然僅為自我滿足而將綾香留在身邊。而且一喝醉酒的話,就拿綾香撒氣,好像是綾香搶走了她什麼貴重的東西。
她不允許綾香頂嘴,如果頂嘴的話就會換來嚴厲的打罵。
母親詛咒丈夫、詛咒綾香、詛咒嫁入富裕家庭的姐姐。她經常向綾香的姨媽死乞白賴地要錢。
她把硬要來的錢幾乎全用來買酒了。綾香只能用母親所剩無幾的錢買麵包屑,靠吃這個為生。
姨媽或許可憐這樣的綾香,大概是看到和自己女兒差不多大的孩子顧不上吃和穿,懷著懼怕爛醉暴戾的母親的心情,在狹小的公寓的壁櫥裡面睡覺,讓她心生憐憫之情。
但是聽到姨媽說想讓自己捐贈器官的時候,綾香的頭腦里就不會浮現以上的想法了。
綾香覺得他們完全是為了得到自己的腎臟。
給她穿漂亮的衣服,讓她吃可口的飯菜,以及開始給綾香屬於她自己的房間,這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腹中連自己都未見過的腎臟。
但是不知為何,她沒有因此而懷恨在心。
自己一定是那樣的人。綾香想道。
自己是為誰而生,又為誰而任人欺凌的那類人。
綾香想自己肯定會死吧。茜活著,而自己的肚子被穿透後就會死掉。
現在想來那是一種絕望得有些可笑的想法。沒有因提供腎臟而死的腎臟捐贈者,他們現在仍和健康人一樣生活著。
儘管如此,當時的綾香還是無法抹去那樣的看法。
但是,她卻無法拒絕姨媽。
因為盆栽的事情綾香一句話也沒有解釋,也沒有辯解過那不是自己做的,而只有這一次,她可以讓姨媽理解自己。
盆栽事件以後,即便姨媽對綾香變得冷淡起來,綾香還是喜歡姨媽。要挽回姨媽對自己的信任只有這一次機會。
「好的。」綾香抬起臉說道。
——謝謝,謝謝你,綾香。
姨媽兩手夾著綾香的臉頰放聲大哭。
兩天後,綾香為了做捐贈者是否匹配的檢查,住進茜所在的醫院。
在那裡她邂逅了文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