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國稅局來的那個男的在醫院前面碰到的另一個男的,文枝心裡一驚。他就是早晨跑到西荻室的餐館來接美香代她們兩個的男子。
她記得他的模樣,高高瘦瘦的身材,腦後的頭髮留得很長。他身上穿的衣服都還和早晨一樣。
那個男人也是國稅局的人嗎?應該不是。最開始來的那個叫瀧澤的,穿著西裝、打著領帶,怎麼看都像那麼回事,後來來的那個卻穿著皮夾克。
兩個人相互認識是肯定的,但看上去不像是同事。
那麼,他到底是做什麼的呢?
文枝有些混亂了。上午突然來了個國稅局的人,聲稱對私人醫院做隨機調查,要求配合,這呀那呀問了一大堆。那個國稅局的男人和早晨跟美香代在一起的男人是熟人。
綾香曾經說過,不用擔心稅務署會對「釜石診所」有什麼看法。因為他們幾乎是一項不漏地按規定繳稅,而且地下的設備採購並沒有作為設備投資向稅務署申報。那是為了以防萬一而刻意這麼做的,不能讓稅務署懷疑在這個小醫院設置那些設備的目的。
又沒有人工授精業務,在這種小規模的婦產科醫院,採購這麼大型的冷凍儲藏設備會顯得很不自然。
瀧澤走了以後,釜石好像非常不安。文枝雖然也一樣不安,但她不想讓釜石發現這一點。
「是不是彙報一下好啊?」釜石小聲對文枝說,生怕被其他的護士聽到。
「國稅局又不是因為覺得我們這裡不對勁來調查的。不是說了嗎?隨機的突然檢查。他不是也說了他自己並不願意來,是上面有指示才不得不來的嘛。」
瀧澤的那些話,直到剛才她都深信不疑。直到瀧澤在石階下面碰到那個男人之前,她都沒覺得哪裡不自然。
「但是,關於地下室——」
「那不是用經費採購的,稅務署不知道那些。」說完文枝咬著嘴唇。如果不是隨機調查的話,那又是為什麼目的而來的呢?
殺掉美香代的男朋友是不是走錯了一步?警察在那以後也什麼都沒來說過。早晨的巡邏車的出現意味著什麼呢?文枝越來越擔心了。
地下室裡面放著一具年輕男子的屍體的事情,她還沒跟釜石說。釜石對文枝為綾香所做的一切一無所知。如果知道的話,他肯定大吃一驚,要嚇壞了。
但是,收拾那年輕男子的屍體,怎麼都需要釜石的幫忙。雖然不著急,但是必須得事先告訴他。不過,現在肯定不行,文枝心中暗想。
要是現在讓他知道地下的冷凍儲藏室內放著成年另人的屍體,還不知道釜石一旦害怕起來會做些什麼。
應該等釜石恢複冷靜以後再告訴他。
今天早晨沒能殺掉美香代實在是遺憾,但現在這樣的狀況,也許最好不要輕舉妄動。
「我會跟社長聯絡的,你去吃午飯吧。」文枝說。看到釜石依然不安的表情,她忍不住不耐煩起來。
這個男人明明是個大變態,卻膽小如鼠,她心想。要是想想他自己之前所做的事情,就算明天就下地獄,他應該也不會有一句怨言。
「快去吧!」看到釜石還在診療室磨磨蹭蹭,文枝厲聲催促他。
其他的護士都已經出去了。
釜石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脫下白大褂,換上掛在那裡的西裝。
文枝不去吃午飯,她通常是把早飯沒吃完的米飯捏成飯糰帶過來。這附近能吃飯的地方都因為人多非常擁擠,而且價格還很貴。在那種地方吃飯,還不如自己帶飯糰。
但是今天文枝並沒有帶飯糰來,好在她也沒什麼食慾。
她只是需要時間自己一個人好好想一想。
釜石出去以後,文枝坐到了診療室釜石的椅子上。
美香代跟和她一起的姑娘還有那個男人出了飯店以後,文枝放棄了跟在後面。
那個男人有一種不可小覷的氣勢。他跟喝醉酒跑到醫院來放火的美香代男朋友完全不同。
年紀也較大,那時他還用嚴峻的目光在餐館裡面環視了一圈。文枝裝做在讀隨身攜帶的文庫本,沒敢與他的眼神正面接觸。
文枝站起來,從壺裡往杯子中倒了一杯熱茶。她端起來喝了一口,嘆了口氣。
在告知綾香之前,最好還是事先把自己的想法整理一卞。殺掉那個年輕的男子應該不會給綾香帶來麻煩,何況自己一直以來所做的事情以及行事方法,綾香什麼都沒說過。
綾香是完全信賴自己的——文枝有這種自信。
綾香人生中所有黑暗的部分全部由自己來承擔都行。為了讓那孩子能夠置身於快樂幸福的世界,自己什麼都願意為她做。
自己所做的這一切,都是下地獄也不為過的罪行。但是唯一能夠聊以自慰的,就是所有那一切都不是為自己所做的。
一切都是為了那孩子。自己永遠也無法忘記初次見到綾香時她的眼睛,那裡面充滿已經對求救絕望的不幸。
只要想起那個時候的綾香,自己什麼都可以做,甚至連死都不足惜。
如果現在綾香說你去死吧,自己也許會興高采烈地把那根棒針刺進自己的咽喉吧。死後會有什麼感到惋惜或者後悔什麼的,對自己來說都不存在。
想到這裡,文枝的不安稍稍鎮定下來。如果自己一個人消失就能把這一切都圓滿地畫個句號,又有什麼可害怕的呢。因為我是不管什麼時侯都不怕死的。
接待室的門鈴響了。這裡的門禁設置了只要醫院的大門打開就會自動響鈴。
文枝咂咂嘴站了起來。釜石走了以後,她忘了給玻璃大門上鎖。下午的就診時間是從兩點開始,平日午休時間都是連大門都要鎖上的。
她一邊扣上白大褂外面穿著的開衫紐扣,一邊走出診療室,沿走廊朝門廳走過去。
她的腳步不由得停住了。
門前站著那個男人,那個眼神犀利的長髮高個男人。文枝感覺自己的腳沉重起來,好像是害怕靠近那個男人。
那人緊緊盯著文枝。
「你好。」文枝說。
男人行了個禮,把手伸進夾克的口袋:「非常抱歉午休時間來打擾。我是新宿署防犯課的鮫島,請問院長在嗎?」
警官證夾在他的手指中間。
警察。文枝的腳步在離男子兩米左右的地方完全停住了。
雖然語氣很客氣,但是男人的視線緊緊盯住文枝的眼睛,一刻也沒鬆開。
「院長現在外出了,您有什麼事嗎?」
「關於這邊的一個患者,想了解一點情況。」
「這樣的問題可能沒辦法回答您……」文枝說完,又硬著頭皮邁出了腳步。她拿了一雙拖鞋遞給那個男人。這個警察沒有認出我,她在心裡暗自慶幸。
「打擾了。」
文枝趕緊掃了一眼手錶,差二十分鐘才到一點。再過一個小時,釜石也回不來。
自稱鮫島的這個警察穿上拖鞋,馬上把從走廊到接待室觀察了一遍。
「那現在這邊?」
「就我自己。」
「您在這邊上班?」
「是的,我是護士。」
「您貴姓?」
「我姓島岡。」
「是島岡小姐啊,我是鮫島。」男人又重新報了一遍姓名。
「請坐吧。」文枝說完,指著接待室的沙發。
「謝謝。」鮫島說著坐了下來。
「院長可能要兩個小時以後才能回來……」
「島岡小姐一直在這家醫院工作嗎?」
「是的。」
「那是專家啊。」鮫島說完莞爾一笑。那笑容很有風度。
「因為我是單身,也沒有別的什麼可做的事情。」
鮫島深深點了點頭:「這邊一共有多少人在這裡工作?」
「我和兩個護士,還有院長,一共四人。」
「另外兩個護士呢——」
「一個今天休息,還有一個現在出去吃午飯了。她剛在這邊工作沒多久。」文枝微笑了一下。文枝相信自己的笑容和平日給患者打氣時的一樣,能給人以「和藹的護士」的印象。
「是嗎?不過只有四個人的話,是不是稍微少了點?」
「院長生病的時侯或者有事不能來時,我們也會從大學醫院請一些年輕的醫師過來。不過因為主要是婦產科,所以很少有急診患者過來。」
鮫島點了點頭:「院長也是專業的醫生嗎?」
「是的,他以前在大醫院的婦產科工作過很長時間。」
「您記得有個叫堀美香代的患者嗎?頭髮染過,一看就是很花哨的那種類型。」
文枝臉上露出笑容:「警察先生,這裡可是新宿啊。衣著樸實的患者可不常見啊。」
「那您是不記得了?」
「是的。如果來過的話,查一下病歷應該能查到。但是剛才已經和您說過了,我們醫院規定不透露患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