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鮫島在新宿署的臨時休息室睡了三個小時,吃過早餐以後他來到鑒識組的辦公室。

鑒識組今天上班的只有藪一個人。藪臉圓身胖,兩額有點禿。在署內,他總是穿著那件皺巴巴的襯衫,外面罩著那件髒兮兮的白大褂,好像很多天沒洗過。

藪雖然外表看上去非常邋遢、無能,但實際上作為鑒識人員,從彈道檢測方面的能力來看,他在警視廳管轄範圍內是數一數二的。除工作以外,他對任何事物都不關心,在署內也是出了名的「怪人」。

而且不僅僅是彈道檢測,他的法醫學知識也相當豐富。他說自己是因為名字中的「藪 」字才放棄了做醫生的。

藪此時正在喝咖啡,手上端著他最近非常中意的骷髏型杯子。他看到鮫島進來馬上說:「我請你喝杯咖啡吧。」

藪一揮手,表示讓鮫島自己隨意。鮫島拿起一個貼著「訪客用」標籤的手榴彈型杯子,從咖啡機上接了杯咖啡。咖啡機是藪帶到署內來的私人物品。

鮫島從寫著「OX(火炎壇)」的容器中倒了些合成甜昧料。

「在這兒睡了?」藪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像剪刀似的擺弄著,問道。

鮫島點了點頭,掏出香煙遞給藪。藪從裡面抽出一根點上火,然後坦然地將煙盒放進自己白大褂的口袋裡。

「一直熬到早晨。」

「遇到什麼大麻煩了?」

「沒有,沒啥大不了的。」鮫島搖了搖頭,喝了一口咖啡問,「你聽說過『釜石診所』嗎?」

「和中野區交界那個地方的專門墮胎的診所?」

藪這麼一說,鮫島看著他。

「是嗎?」

「去的好像都是些未成年的小鬼和做皮肉生意的。據說曾經也想做保健所之類的,不過好像有什麼後台,後來又作罷了。」

鮫島跟藪要煙抽。藪從煙盒裡面掏出一根遞給鮫島,又若無其事地把煙盒放了回去。

「濱倉那個案子,有什麼消息嗎?」鮫島問。藪在監察醫務院裡面認識的醫師也不少。

「就那個行政解剖那邊做的傢伙嗎?好像生化檢查很棘手,是兇殺嗎?」藪看著鮫島說,似乎在探尋鮫島是否掌握著什麼消息。

鮫島在警署只對桃井和藪講真話。他點了點頭:「跟『釜石診所』牽扯在一起嗎?」

「啊,是的。」

「我打麻將跟監察醫務院的生化檢查醫師借了點錢。」藪說。

「多少?」

鮫島這麼一問,藪訕訕地笑了:「說出來可能要被抓的哦。」

「就算給你買煙抽吧。」鮫島指著藪把煙盒放進去的白大褂口袋。藪嘆了口氣:「就用這個就算抵消了啊?」

「有啥消息的話,再給你一盒。」

「明白了,我查查看。」

「本廳一課的動靜也得拜託你。」

「好貴的香煙啊。」藪嘟噥著抱怨了一句。

上午晶打了通電話到警署,說是久保廣紀沒有回家,她準備馬上帶美香代出去。

好像美香代已經同意去「靛藍」了。

「她很害怕。」晶小聲說。

「你告訴她,說我這邊要是有什麼消息,就直接跟『靛藍』那邊聯繫。」

「嗯。」晶說完把電話掛了。

鮫島站了起來,他準備徒步走到「釜石診所」。

桃井把他叫住了:「那件案子,有什麼進展嗎?」

「昨晚,濱倉那起糾紛起因的那女人的男朋友去找『釜石診所』鬧事,然後就失蹤了。」

桃井抬起頭:「跟巡邏隊申請巡邏車勘察,就是為這個嗎?」

「是的,一直蹲守到四點,沒見出現。」

「昨天下著雨啊。」

鮫島點了點頭。

「你這是要去『釜石診所』嗎?」

「是這麼打算的,我想藉機查一查昨晚的事,也好觀察一下周圍的情況。」

桃井的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了:「搜查一課那邊的動靜你了解嗎?」

「不了解。」

「要多注意一點。」

如果本廳一課那邊判定殺人的嫌疑而已經開始搜查的話,鮫島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擅自行動可能招致對方對新宿署施加壓力。就算濱倉的死被定做他殺,搜查本部也會將案子劃給屍體發現轄區的高輪署,和新宿署沒有任何關係。

「是。」

「現在好像還沒開始行動吧,如果搜查本部立案的話應該有通知。」

鮫島點了點頭,桃井也點了點頭,又把目光回到案頭的文件上。

鮫島來到「釜石診所」前面的時侯,已經過了正午十二點十多分鐘。正好門診休息時間剛開始。

從外觀上來看沒有任何變化,似乎和往常一樣,門診正常進行。

鮫島站在石階前面,抬頭望著深色的玻璃門。

這時那玻璃門從裡面打開了。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被一個中年護士送了出來,鮫島吃了一驚。

那個男人是瀧澤。

「真是打擾您了。」瀧澤跟護士告完別,轉過身來才發現鮫島。

「你搞什麼!」他皺著眉頭說。鮫島沒吭氣,點了點頭。送瀧澤出來的護士驚訝地俯視著鮫島。

瀧澤轉過視線,又朝著那護士說:「那麼,再見了。」

他彎腰行了個禮,下了台階。

鮫島為了不讓瀧澤停下來,和著他的步伐先走了起來。

走了十多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看。

「釜石診所」的玻璃門已經關上了。

瀧澤一言不發地盯著鮫島。

他臉上的神情似乎在防備鮫島覺察到他此行前來「釜石診所」的目的,赤裸裸地表現出他在行動過程中不想攤牌的習性。跟刑警一個樣,鮫島在心裡暗想。

鮫島決定先講明意圖。

「那天跟你在那家賓館分手以後,碰到了一個男的。雖然是個拉皮條的,但人還不錯。他說為手下的女郎跟這家醫院之間有點糾紛,結果第二天他被發現死了。現在還不能確定是病死還是他殺。」

瀧澤一點也不奇怪地說:「所以就該你行動嗎?殺人案是搜查一課的事務吧?」

「死的那人在我的管轄範圍內工作,有那麼一點點聯繫。就是想確認一下是不是他殺。」

瀧澤盯著鮫島看了半天,這才鬆了口氣。他從鮫島身上挪開眼神,望著附近的超高層大廈群說:「一起喝個茶吧?」

「好啊。」

兩個人都不說話,並肩走了起來。

在距「釜石診所」二百米遠的地方有一家茶館。

兩個人面對面坐下,要了咖啡,瀧澤點上一根煙。他伸開雙腿,把一隻胳膊搭到鄰座的後背上。

「我欠你情嗎?」他說。

「欠不欠隨你怎麼想。」鮫島回答說。

「你到底想去幹什麼啊?」瀧澤把煙叼在嘴上,眯縫著眼睛看著鮫島。

「死亡男子手下的女郎本來準備生下來的孩子在那家醫院被引產了。本來打算替他們出頭的男人死了,孩子的父親——個年輕人昨晚喝醉了以後說是去那家醫院,然後就失蹤了。我是想去確認一下他到底有沒有去過。」

瀧澤吐了口煙。

「不會是喝醉了跑到別的女人那裡去了吧?」

「也有可能。」

瀧澤看著腳。

「那傢伙是做什麼的?情夫嗎?」

「搖滾樂隊的成員,業餘的。」

「樂隊的啊。」

瀧澤毫不避諱地說:「那種人會真的有做父親的打算嗎?」

「找不到他們說謊的理由。」

瀧澤斜眼看了看鮫島。

「是應召女郎和她的情夫吧。有一個兩個孩子的話馬上就完蛋了吧。」

「好像是準備收手不幹了,那種生意。」

「還真會替人家說好話,地方的刑警們都是這樣嗎?」

「我不是因為她是應召女郎才袒護她。」

「那是因為男的是樂隊的吧。我聽說了,你在跟女歌手交往。」

鮫島按捺住怒火。瀧澤明顯是想要激怒鮫島,他想惹鮫島發火然後站起來走人。

鮫島說:「三森那傢伙,我在想是不是該動動他了。」

瀧澤的表情僵住了:「什麼嫌疑?」

「肯定的咯,銷贓啊。得深挖他跟秋葉原之間的聯繫。」

瀧澤從鼻子里吸了口氣:「這是威脅我嗎?」

「說不上。你要是想惹惱我的話,我只能還給你了。」

瀧澤胡亂把香煙掐滅,狠狠地說了句:「不像話……沒一點正形,警察都這個德行。」

鮫島一言不發地盯著瀧澤。如果把三森抓起來,追究他跟秋葉原的辦公器械批發商之間的聯繫的話,很明顯國稅稽查的秘密調查就會從三森那裡泄露給批發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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