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方的心中浮現出高津的俳句。
在警衛面前表露的堅毅態度,那,也是富岡的表演嗎?不,應該不是。走錯一步可會要命的。
「沉著一點,被惹火的話可就輸了哦。」
在往下到大廳的電梯中,志方戴著口罩說,他趁著戴口罩的機會,向大月宣布,他要挑戰戒煙。
「那位老大爺的體力真不是蓋的,前一陣子拿的那根拐杖好像是假的。」
「富岡果然就是真兇。」
「用消去法就知道了。既是句會的成員,而且與鴻山家有往來,若是被人發現他的過去,地位將會不保的,只有富岡一人。但是他還能那麼一派悠閑,心臟還真強。」
「他在看俳句的時候,出現了一些反應。」
「大月,你也注意到啦?」
「看得一清一二楚。」
「但是大月,那是鬆了口氣啦。」
「不是動搖了嗎?」
「他沒從俳句里看出真相,以為不過就是這樣。剛開始的時候有點糟。我說話的時候他還瞄我的反應,想要確定我是不是覺得他的俳句寫的很差呢。因為我是那麼問他的。」
志方壓低了聲音很快的說道。隨即又嘆了口氣,喃喃說道:
「記憶之門的鑰匙啊!」
「他說是個密室呢,完全密室。」
「形容得真好。」
「我們必須把播音的不在場證明戳破才行。有那麼完備的設備,只要定時把事先錄好的東西播出來就行啦。總之,現在,他就是最有嫌疑的人。我們就按這個推測去收集證據吧。」
「氣焰那麼囂張,這裡的感冒大叔可沒看在眼裡咧。」
記不清楚看了這些俳句幾十次了。
眼前的晶子把臉貼在電腦蓋上睡得正香。她本來沒打算睡,奮力和睡魔對抗了很久。連眼鏡都沒來得及拿下,就可以知道,她勉強把電腦蓋上就不行了。他想把她壓在眼邊的鏡框調正。但是,手一碰就會把她驚醒了吧。
昨晚她一直沒睡,盯著原稿寸步不離。到了七點,兩人轉移陣地到民宿提供早餐服務的咖啡座。
她的睡臉一點都看不出已是三字頭的女人,沒化妝的話,幾乎跟女大學生差不多。
六人座的櫃檯已經客滿,但四張桌子上除了槙野和晶子之外,沒有別人。
「啊,對不起吵醒你了。」
來收空盤子的女孩,手不小心碰到晶子的肩膀。
「什麼?我睡著了?」晶子抬頭問。
「不過是一下子,瞬間睡著。」
「真抱歉,部下還在工作,我卻睡著了。槙野君真能撐,不過你還年輕嘛。」
「你想說的是還太稚嫩吧。要說年齡,我跟朝倉小姐也沒差幾歲。」
晶子伸個懶腰,眼睛旁邊留著鏡框壓過的痕迹。
晶子要了兩杯續杯的咖啡。她知道槙野是無可救藥的咖啡黨,所以沒問他就自己叫了。這個女人,這麼多年來就是這麼不著痕迹地關注別人。
但是,那個思想封建的哥哥,不分時地撒嬌的失智症母親,默默打理整個家的嫂嫂,還有那個離她而去的男人,對他們來說,她的關注還不夠嗎?
「怎麼?我不會睡了啦。你不用那樣盯著我瞧。」
「不是啦,我已經讀了幾十次了。」
「發現什麼了嗎?」
「蟻穴,也就是高津,他在集中營最後作的句子,和之前寫的好像有哪裡不同。」
「怎麼說?」
「霧散天晴與友話及黑暗中的臉」可以解釋成從進集中營以來,對戰友們的疑慮終於霧散雲開,與友人談天在沒有電燈的夜裡的臉。「天晴」與「黑暗中的臉」正好有對比之意。另外,「南柯之夢一游兮枯黃原野」,指的是看見西伯利亞的荒原,一切如同南柯一夢般,雖說是艱辛困苦,但反正人世間的盛衰榮枯只是一場幻夢。我們只是來此一游罷了。
「南柯一夢是中國的故事,講的是一個科舉落第的年輕人做的一場夢。」
「『五人組交頭接耳恰如梅花一朵』,應該就如字面的意思,五個人的頭聚在一起,好像五瓣的梅花一般。」
「既直接又好懂,不錯呀。」
「相比之下,『鏡石映照出四足之下的陰囊』,剛開始我完全看不懂它的意思。冰凍的大地以鏡石來形容,表現全身赤裸被丟在戶外的羞恥。但是我讀了幾次之後,覺得它指的是彎身觸診的醫師,也就是趴在醫師面前的意思。男人遇到這種事都會陡然一顫。這句傳達出生理上的嫌惡感。」
「女人也是一樣啊。」
「是……是嗎?」槙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繼續。」晶子把漲紅的臉藏到電腦熒幕後面。
「『曼陀林該彈奏還是推開的一輪月』這個句子意味很深。自動機關槍已經拉開保險,槍口也抵在胸膛上。但是少尉毫不畏懼地將它推回去。一輪月有一點突兀,但它把兩個句子連在一起。」
「確實,與這些相比,最後的句子,顯得直接多了。」
「那是為了要襯托別人的句子,一種謙讓的表現。有所顧慮吧。」
「但是,他自己也寫了三句。」
「因為那是自己的句集呀。不過從內容來看,感覺他還是有些謙讓。」
「嗯,心有顧慮。畢竟他在裡面是階級最低的,這種觀念已經深植到軍人骨子裡了。」
「上司雖然說,不要以階級來稱呼。這句話本身就成為命令。雖然不能違背命令,但就因為這樣,也不能完全把階級丟到一邊啊。」
「不要以階級來稱呼」這個命令本身,就是矛盾的。遵守命令即會意識到階級,而完全不理會命令的話,又變成重視階級。就像哲學所說的弔詭。
「總之,與理不合,只是一種心情上的想法。」晶子挽起頭髮說。
「而且,按照順序,自然而然也會有些顧慮吧。」
打頭陣的自己,階級也是最低,在舞台或說書場上壓軸的是最大牌。而壓軸的是少尉的句子。槙野這麼一想,排出雞口、狐高、歌神、鐵心的順序。
「川崎少尉是雞口;下柳伍長是狐高;谷木兵長是歌神;田部井上等兵就是鐵心了。」
槙野的視線投向晶子。
「少尉總是站在最前頭,所以是雞口。下柳是關西人,所以是狐高。好像跟印象滿合的。接下來就是誰殺害了中尉?」
晶子臉上浮出了微笑。
「那我們就一句一句來分析吧。」
俳句里沒有任何字眼或描寫,令人聯想到殺人事件的兇手。
「髑髏頭並不是下柳呢。」
「是啊,是狐高。」
「但是下柳有讓尼可萊醫師看過診嗎?」
「句集上沒有寫。下柳是狐高有什麼不對嗎?」
「也不是。但我就是覺得怪怪的。『人字加言,可讀為信,雉雞聲』這句俳句。」
晶子說句中用到「雉雞」這個字,讓她有點介意。
「雉雞會讓人聯想到的故事,有『女兒吟歌父成人柱雞若不啼怎會送命』 吧。」
「也就是出口成災的意思?」
「在句中,雉雞說人字加言可讀為信也可以解釋成人說的話不能信任嗎?」
「原來如此。對人極不信任的說法。」
「而且我所知道『雞若不啼』的故事,是一個父親為救重病不起的女兒,想煮紅豆飯給她吃,但因為家貧,只好去偷紅豆。有一天,大家正在討論建橋的事,為了誰來當人柱 而議論不休。正好病情已逐漸康復的少女,心情愉快地唱起了紅豆飯的歌,歌詞中透露了父親偷紅豆的事。於是她的父親就被抓去當人柱了。女兒知道後大受打擊,突然變成啞巴。過了一段時間後,少女聽到獵人獵雉雞的槍聲,突然說『女兒吟歌父成人柱,雞若不啼怎會送命』。在那個沒人可以信任的集中營,私扣麵粉的中尉被人斬首,你不覺得那是一種殺雞儆猴的殺人法嗎?從祭品這一點來說,讓人想到了人柱。而且是在大家的默契下決定的。私扣食材、人柱、祭品,這些與對人的不信賴,有著相當類似之處。」
「那麼狐高的另一句『尼可萊之可是誤聽丸頭巾』呢?」
「可是誤聽,指的是對屍體所說的那句話。丸頭巾大概是指蓋到耳朵的防寒帽,所以下柳對鴻山事件是這麼推理的。」
鴻山中尉發覺私扣麵粉的事,當局為了隱瞞此事而把他殺了。或是鴻山本人涉及了更大的弊案也不一定。晶子說,為了警告其他行為不當的人,所以才斬首示眾,用另一種說法,不也就是人柱嗎?
「那麼兇手是誰呢?」
「對此知情的下柳,以這個句子告訴句會的成員。就算醫療器具再怎麼缺乏,解剖刀之類的總還有吧。」
「尼可萊醫師!」
「他對屍體爆粗話時,另一個人也沒反對,所以共犯是瑪莉亞。」